那天晚上,云舒一夜无眠。
她躺在硬板床上,手掌一直轻轻贴在小腹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窗外渐渐泛起微光。上铺犯人翻身的吱呀声,监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传来的梦话与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她却没有丝毫困意。
小腹依旧平坦,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心里异常清楚,有一颗小小的、微弱的种子,正在她身体里悄悄扎根,悄悄生长。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沈默言的孩子。
一想到那个名字,胃里依旧会泛起熟悉的翻涌。
她慌忙捂住嘴,把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恨沈默言。
恨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恨他在法庭上的冷漠,恨他对林知薇的恶毒视而不见,恨他毁掉了她的一切。
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撑下去的理由。
她想了一整夜。
想妈妈怀她时的温柔,想爸爸贴在妈妈肚子上倾听的模样,想小时候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日子,想那个满是桂花香的家,想爸爸把U盘塞进她手里时颤抖的手指,想张启正说的那句“这是你爸爸用命换来的”。
爸爸用命,换她翻案的希望。
而这个孩子,是爸妈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天亮的那一刻,云舒在心里,彻底坚定了决心。
无论多苦,多难,多危险,她都要留下这个孩子。
第二天清晨,放风号刚响,云舒立刻翻身下床。
一夜未睡,她脸色惨白,眼圈泛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吓人,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韧劲与坚定。
王芳被她的动作惊醒,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小声问:“舒舒,你怎么起这么早?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没事吧?”
云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穿上拖鞋,径直往外走。
她没有去食堂,没有去放风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车间,而是直接走向红姐的监舍。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巡逻的管教走过。
管教看了她一眼,见她是往红姐监舍的方向去,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拦。
红姐在狱中多年,做事有分寸,管教心里都有数,只要不出格,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舒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红姐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反手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与声音。
红姐正坐在床边整理东西,看到云舒这副模样,脸色瞬间一变,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紧绷:“怎么了?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云舒抬起头,看着红姐,眼睛通红,嘴唇微微颤抖。
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无比清晰:
“红姐,我想好了。我要检查。我要确认,我到底有没有怀孕。”
红姐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沉沉一点头:“好。我来安排。”
红姐做事,向来稳妥周全。
她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悄悄找相熟的管教打了招呼,以云舒连日胃疼、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带她去医务区检查。管教知道红姐的为人,也知道她从不出事,痛快点头答应。
随后,红姐又提前托人悄悄给李医生带了一句话。
李医生当年受过云舒父亲的恩惠,一直记在心里,又深知红姐的底线,二话不说便答应帮忙,并且保证,绝不外传,不留痕迹。
下午两点,车间刚上工不久。
红姐走到云舒工位旁,轻声对她说:“走,我带你去医务区。”
李梅远远看着,不敢有任何异议,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其他犯人更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红姐带着云舒穿过走廊,走进医务区。
这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光线惨白,安静得有些压抑。
红姐径直走到最里间的诊室,轻轻敲了敲门。
“李姐,是我。”
门很快打开,李医生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立刻让她们进来,反手关上门,迅速反锁。
“红姐,这事风险太大。”李医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一旦被人发现,我工作不保,你们更麻烦。尤其是她……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知道。”红姐声音沉稳,“可这事,只有你能帮。这是云总的女儿,当年你欠他一份情。”
李医生看着云舒,眼神复杂,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欠云总一条人情,我不会不管。但你们记住,这次只是私下检查,我不会留任何书面记录,检查完,就当没发生过。”
云舒走到检查床边,按照李医生的示意躺下。
她浑身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心脏狂跳不止,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李医生动作轻而快,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拿出早孕试纸,递给云舒:“去洗手间,按说明做,快点,别让人起疑。”
云舒攥着试纸,手指微微发抖,走进洗手间。
她蹲下身,稳住手,小心翼翼完成。
然后把试纸放在洗手台上,静静等待。
那短短几分钟,漫长如一个世纪。
她死死盯着试纸。
液体慢慢爬升,浸染,显色。
一道线。
两道线。
清晰、明确、刺眼。
云舒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是真的。
她真的怀孕了。
她拿着试纸走出来,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医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将试纸折断,扔进垃圾桶,倒上水,冲掉所有痕迹,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一丝证据。
“怀了。”李医生声音压得极低,“3个多月了,胎儿情况稳定。”
云舒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红姐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将她搀到椅子上坐下。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维生素,倒出几粒,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空药瓶,拧紧盖子,递给红姐:“这是孕妇维生素,每天一粒,别漏。不能累,不能气,不能受凉,不能干重活,营养尽量跟上。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来找我。”
她顿了顿,眼神凝重:“但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件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刀疤凤是林知薇的人,一直在盯着云舒。一旦暴露,孩子保不住,云舒也会被严加管控,到时候谁都护不住。”
红姐脸色沉冷,点头:“我明白。我会拼了命护住她们母子。”
从医务区出来,两人一路沉默。
云舒手心冰凉,心脏却又慌又烫,又怕又珍惜。
她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红姐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严肃而郑重:“舒舒,从今天起,这件事,只有你、我、王芳三个人知道。王芳那边,我去交代,让她守口如瓶。任何人问起,都说你只是胃疼、体虚,记住了吗?”
云舒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无声滑落,却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红姐。”
“谢谢你。”
红姐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
有些恩情,不必言明。
有些守护,不必张扬。
回到监舍,王芳立刻迎上来。
她一眼就看出云舒的神色不对劲,再看红姐凝重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却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云舒:“舒舒,你累了吧,快躺下歇一会儿。”
云舒躺回床铺,阳光透过铁栏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金线。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爸,妈。
我怀孕了。
你们当外公外婆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好好养大他。
我会告诉他,他的外公,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仗义的人。
他的外婆,是天底下最温柔、最爱他的人。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这一次,她的嘴角,却轻轻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对未来,有了真切的期待。
她不知道未来还要面对多少危险,多少算计,多少暗处的眼睛。
不知道林知薇什么时候会发现,不知道在监狱里生下孩子有多难。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这漫长而凶险的岁月。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肚子里的小家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盔甲。
是她坠入深渊后,唯一的光。
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从今往后,她活着,不再只为翻案,不再只为复仇。
她要为这个孩子,好好活着。
平安,健康,安稳。
直到走出这座高墙,直到给他一个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