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手术室的冷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线毫无温度,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停尸间,不分昼夜,不见天光。
云舒靠在冰冷刺骨的铁架床头,手腕与脚踝各锁着一副沉重的不锈钢镣铐,镣铐内侧粗糙磨人,早已将她细嫩的皮肤蹭得血肉模糊。铁链不算太长,却足够她在床上小范围活动,能勉强坐起、躺下,能抬手吃饭,只是永远走不下这张窄小破旧的铁床,永远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她睁着空洞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焊着铁网的冷光灯,光线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却始终不肯闭眼。
距离上次医生来做术前检查,已经过去了三十多个小时。这两天里,她被强行注射了四针营养液,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时,顺着血管蔓延出刺骨的寒意,疼得她浑身发颤。看守她的阿彪每天都会按时送来三餐,一成不变的白粥、水煮蛋、清汤面,每次都端到她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她,逼着她一口不剩全部吃完,稍有迟疑就会被粗暴地推搡呵斥。
云舒吃得很快,不反抗,不拒绝,不哭闹。
因为医生明明白白告诉过她,只有血压、心率、血常规所有身体指标全部达标,眼角膜移植手术才能如期进行。
而她,拼了命也要让手术推迟。
每多拖延一天,在外寻找她的温景然,就多一分找到她的希望。
只要能活着出去,她就能为惨死的父母报仇,就能为她夭折的孩子念念,讨回所有公道。
“
沈默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阿彪在电话里说人已经转移到半山别墅,医生检查过了,身体不达标,得打两天营养针。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然后在书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没有任何理由。林知薇今晚有应酬,不需要他陪。公司的事白天处理完了。他只是想去看看——确认她还活着,确认手术能如期进行。林知薇需要她的眼角膜,这是云家欠她的,欠他的。她父母害死了他父母,她婚前威胁过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扎在心口的刺。把这根刺拔掉,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半山别墅是林知薇上个月买的,说是给林母养病用。他第一次来,跟着导航拐了七八个弯才看见那栋白房子。院墙很高,铁门上装着监控,墙头拉着铁丝网。不像别墅,像碉堡。
阿彪在门口等他,脸上的疤在门灯下格外狰狞。“沈总,林小姐不在——”
“我知道。”沈默言下车,“我来看看人。”
阿彪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在下面,地下室。”
穿过院子时几个打手蹲在墙角吃盒饭,看见他立刻站起来低头喊“沈总”。他没理,跟着阿彪绕过主楼,从侧面一扇铁门走下台阶。台阶很长,越往下霉味和消毒水味越重。头顶灯泡发着惨白的光,照得水泥墙一片死灰。最下面是一道铁门,挂着拳头大的锁。
“人在里面。”阿彪掏出钥匙,“这两天调养着,精神还行,没闹。”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地下室入口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混凝土空间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云舒没有转头,依旧麻木地望着天花板。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别人,应该是阿彪又来送午饭了。
可紧接着传来的脚步声,却格外轻。
不是阿彪那种穿着粗重劳保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的声音,也不是刀疤、瘦高个那两个打手拖沓散漫、满是戾气的步子。
这脚步声克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迟疑,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下水泥台阶,每一步都落在人心尖上。
云舒的睫毛猛地剧烈一颤,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艰难地看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逆着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缕惨白天光,轮廓模糊,却自带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随意松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口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削瘦的手腕,腕骨分明,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自己随手抓过,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眉眼,平添了几分疲惫,却依旧掩不住那张俊美冷冽、让她爱了整整半生的脸。
是沈默言。
云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跳动,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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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视。
从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移到她被镣铐锁死、布满伤痕的手腕,再落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t恤,最后,死死停在她脚踝处被铁链磨出的新鲜血痕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没有向前挪动一步。
地下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嗡鸣,能听见两人之间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呼吸声,能听见镣铐铁链轻微晃动的细碎声响。
沈默言站在离铁架床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安全又冷漠的距离,没有再靠近分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的下颌线紧绷着,眼神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死寂沉沉。
可云舒却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看来林知薇把你照顾得不错。”沈默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像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还有专门的床可以躺着,不用蹲在地上,也算享了福。”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淡得像水,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沈默言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又近了一些,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她手腕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口。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窜起的涩意,开口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疼吗?”
云舒依旧沉默,薄唇紧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沈默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浅得几乎看不见,带着浓浓的讥诮,又像是极致的自嘲。
“我问这个干什么。你当然疼。”他缓缓收了笑,语气骤然变冷,字字如冰,“可这都是你自找的,云舒。是你罪有应得。”
他大步走到床边,俯身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正对上他那双冰冷刺骨的眼。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压迫,让她根本无法躲闪。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沈默言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像条被拴着的丧家之犬,被困在床上,等着被人宰割,等着被挖掉眼睛。云舒,你当初和你父母设计那场车祸,害死我父母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吗?”
云舒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不是恐惧,是被冤枉、被践踏、被剥夺一切、被污蔑满身的滔天愤怒,在这一刻几乎冲破她强撑了一年多年的冷静与隐忍。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咬,口腔里瞬间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是她自己暴怒之下,狠狠咬破了口腔内壁。
“我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不堪,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沈默言,我再说最后一次,我父母没有害死你父母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是林知薇一手策划的,是她伪造证据,是她栽赃陷害,是她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们云家身上!”
“够了!”沈默言猛地松开手,直起身狠狠后退一步,
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步步逼近,云舒的心沉入冰窖,她知道,这场由爱生恨的凌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