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朝的金印悬在最后一处责任位上,只差半寸便能落下。
来使却用两根手指夹住印柄,将那封“验骨”契书推到萧辰面前。
“皇朝内库收了一件龙骨,库中已经判假。”
他看着替代审查页上的五道民间路印,开门见山:“你去资格台再验一次。结论落下,这枚责任印便归你。”
台下九宗代表齐齐安静了。
玄天宗宗主扫了一眼契书,冷声道:“皇朝物证也敢接,胆子倒是不小。验错一块骨,赔上的可不止百宗榜资格。”
来使没有催促,只把金印往空位上又压低一线。报名页立刻亮起半圈王纹,五枚万宝纹随之稳住。
萧辰拿起契书,没有去碰那枚公印。
第一页写得很简单,验明骨物真假,皇朝落最终责任印。翻到第二页,字却密了起来。
苏婉儿从他手中接过契书,指尖沿着三行小字逐一划过。
“鉴定地点,皇朝封闭席。”
“骨物来源,终身封口。”
“若结论与内库复验不合,鉴定者交出一件同阶龙属证物抵责。”
她念完最后一行,把契书按回报名台。
“这三条不能签。”
大周来使看向她:“皇朝物证不进民间验台,来源也不能任人追问。至于抵责,总不能让一个元丹境修士随口判骨,错了便转身离开。”
“你找的是独立结论。”萧辰道,“封闭席里只有你们的人,结论从哪里独立?”
来使眯起眼:“你想让皇朝把内库物证摆给所有人看?”
“资格台,全程留影。”
来使把契书往回抽了半寸:“资格台四面开放。骨物一旦露出全貌,内库原有尺寸、截面和封存手法都会被人记走。”
“那就立遮骨屏。”
萧辰点向报名台旁的验印石:“骨匣放在屏后,由皇朝的人托住。万宝阁只把每一步验痕投到屏上,旁人看见的是我要判的那一层。你们的持有链、匣底暗号和骨物全貌都留在屏后。”
巡使翻开资格台条款,确认遮骨屏本就用于保护各宗秘物。来使又问谁来控制投影,萧辰让太虚榜令掌总影,皇朝和万宝阁各持一枚断影印,任何一方发现越界都能当场停验。
“停验以后呢?”来使问。
“查清谁越界。我的错,我退场。你们的人动了骨匣,责任预印按违约处理。”
苏婉儿提笔把遮骨屏、双断影印和停验复核写进改契,连落笔顺序都留在纸上。
萧辰把契书翻回第一页,在鉴定地点旁写下百宗榜资格台,又将太虚榜令和万宝阁复核印并列写入。
“我只判骨物,不接来源旧账。验骨步骤留影,万宝阁同步复核,太虚巡使封存结论。”
“骨匣不能离开皇朝的人。”
“可以。”
“内库封条不能破。”
“资格台见证下开封,验完由你重封。”
来使盯着他落下的几行字,手掌仍压在皇朝印上。
玄天宗宗主忽然开口:“龙骨真假牵涉皇朝内库,岂能让万宝阁插手。萧辰急着凑担保,自然会往皇朝想听的方向说。”
万宝阁来人抬起五纹令牌,嗤笑道:“我阁只复核工序,不替谁判真假。玄天宗若信不过,可以把自家九份退印也送上资格台,再查一遍落墨先后。”
第五宗代表脸色一沉,立刻退到宗主身后。第六宗代表刚才还想撤印,此刻低头去看鞋面。最后那名验过路籍又收回宗印的代表,却往报名台前靠近半步,显然想看皇朝会不会改契。
大周来使没有理会九宗,只问萧辰:“错判怎么办?”
“撤印。”
“一枚责任印,换你一句错话?”
“你们的骨物还在自己手里,复核过程也留在榜令中。”萧辰指向契书上的抵责条款,“若我错判,你撤回责任印,资格作废。若你们借错判扣我的证物,这场鉴定从一开始就不值信。”
来使手指轻敲印柄:“皇朝为何要按你的规矩来?”
萧辰抬起报名页,九枚退印记录在青光下依次亮起。
“因为你们已经找过别人。”
他把那页放到来使眼前。
“内库判假的东西,还要带到百宗榜资格台再验,说明原来的结论压不住争议。九宗能跟着玄天宗用同一句话退印,也能看着皇朝印说你们想听的话。”
九宗代表的脸色同时变了。有人想反驳,却看见自己的退印还挂在榜令里,只能把话压回去。
萧辰继续道:“你要一份无人敢碰的结论,就别先捆住验骨人的手。”
来使沉默片刻,将契书拿了回去。
他先划掉封闭席,又在来源封口后添上“只判骨物,不问持有链”。到了错判抵责一栏,他停得最久,最终还是用金笔划去龙属证物,改成撤销责任预印。
苏婉儿接过改好的契书,没有立刻点头。
她取出两张留影纸,一张压在旧契下,一张压在改契下。玄阴顺着墨线游过,两版文字同时浮起,划掉的三项和新添的边界分得清清楚楚。
“再加一条。”
她指向物证持有栏:“皇朝不扣鉴定者证物,鉴定者也不取走骨粉、封灰和匣中残料。双方持物不转手。”
大周来使看着她肩上的血迹:“你还要替他验契?”
苏婉儿把两张留影纸分开封好,声音利落:“我的留影,我来封。他的鉴定,他自己下结论。”
巡使抬手在新增条款旁落下太虚见证印。
“公开资格台可以承接这份交换。皇朝持骨,万宝复核工序,榜令记录结论。错判只撤责任预印,任何一方不得扣押对方证物。”
万宝阁来人也盖下复核纹:“我阁只认公开步骤。谁中途换骨、添粉、改封,五纹先停。”
大周来使这才重新拿起金印。
“萧辰,你若在资格台给不出能复核的结论,五路保和万宝五纹会跟着一起作废。”
“写进契书。”
萧辰把改契推回去:“同样写清,皇朝若中途换物,责任预印直接转实,报名程序继续。”
来使眼皮跳了一下。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那可是大周皇朝的公印,萧辰急着入榜,竟还敢反过来给皇朝加违约后果。
玄天宗宗主冷笑道:“大周不会答应。”
话音刚落,金笔已经落在契书末尾。
大周来使写完换物责任,盖下随使私印,又将皇朝金印重重压向报名册。
嗡!
最后一处责任位亮了起来。
五份民间路印同时向外展开一圈,万宝五纹扣在其上,皇朝王纹则悬在最外层。三类印记各管一段,谁也盖不住谁。巡使将改契放入报名页下方,榜令随即显出“待验”二字。
周横等人还站在台边。看到皇朝预印亮起,抱孩子的妇人先把自己的押签收回袋中,何六则盯着路保页重新核了一遍名字。灰衣女修只问巡使一句:“我们的担责,到这里便结束了?”
“只到来路验真。”巡使答道,“验骨成败与你们无关。”
五个人这才退开。萧辰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让任何人留下替他承担下一步。
那枚印还隔着薄薄一层金光,只是预印,等资格台验骨完成才能转实。可玄天宗拿无人担责封路的借口,已经被堵在了报名页外。
第五宗代表盯着那层金光,嘴唇动了几次。第九宗代表悄悄收起撤印请求,转身退到人群外。先前一直沉默的那名代表则拿出一块留影石,对准了新契上的太虚见证印。
玄天宗宗主没有再说话,目光沉沉压在萧辰身上。
大周来使抬手一招,山道下的两名金甲护卫合力抬上一只黑色骨匣。
骨匣长约三尺,四角都压着皇朝封条。正中的内库判印已经发暗,旁边另有三次复验留下的细小印记,每一枚都写着“伪”。
“验台还要半个时辰开启。”来使道,“你可以先看一眼外层,不能触骨。”
他亲自托住骨匣,另一只手挑开第一道封扣。
匣盖抬起一线,冷白骨光从缝里漏了出来。骨面上铺着细粉,边缘压着一层旧火封,几处人工填补的痕迹很显眼。
萧辰只看了一眼,龙皇瞳便在眸底亮起金纹。
填粉下方,还有三道极细的划痕。
第一道浅入,第二道中途折转,第三道落到最后半寸时忽然断开。
苏婉儿站在他身侧,视线从骨面移到他胸前。
“玉牌。”
萧辰隔着衣袖按住龙鳞玉牌。玉牌边缘渐渐发热,贴在掌心的三道旧痕一一凸起。
他没有把玉牌取出来,只让袖口贴近骨匣缝隙。
两处痕迹的起落、转折和最后那半寸断口,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