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前石缝刚刚裂开,萧辰肩头便向下一沉。
第四格铜光暴涨,主吏抬手按下榜笔,关门深处传来铜轴摩擦的闷响。石缝两侧同时下陷,萧辰脚下那块黑石更是低了半寸,密密麻麻的榜纹从四面压来,将他锁在正中。
第四试,至尊威压一缕。
主吏盯着萧辰已经发白的脸,手掌压住第四格。
三息之内,膝不触地,便算过关。
话音落下,榜线从萧辰脚边升起,铜光合成一个丈许方圆的圆圈。苏婉儿仍站在见证槽旁,竟被那道榜线推到了圈外。
萧辰还没开口,第一息已经落了下来。
轰!
他的耳中先是一静,紧接着,骨头受压的闷响从肩背一路钻进胸腔。刚走完九阶的双腿当场发紧,右臂也被鸣钟时留下的酸痛拖住,元丹里的力量刚一转动,便被头顶重压硬生生拍回经脉。
萧辰的右脚陷进石面,膝弯向下压了半尺。
水坪边的议论一下断了。离榜最近的几个中州申请人承受不住散出的余压,退了两步,脸上却重新露出快意。
前三试耗掉这么多力气,他拿什么站?
至尊二字,可没那么好扛。
萧辰双脚钉在裂开的石面上,苍龙体绷紧到极处。他没有放开血脉气息,只将元丹之力沉进腰背,硬把快要折下去的身子一点点撑起。
第一息还没走完,压在右肩的力量忽然加重,沿着他的血气往胸口钻。第四格里的榜纹也歪向一侧,原本完整的圆光被扯成尖角,全部指向他体内最热的那处血气。
见证槽里,铜铃自行响了。
叮。
左侧回音清亮,右侧却被压得只剩半声。苏婉儿左手扣住铃身,沿榜线走了两步,视线停在那道歪斜的圆光上。
威压在追他的血气,左右差了三成。
主吏冷声道:榜纹辨人,自然追着受试者走。你在榜线之外,没有开口的资格。
他五指一紧,准备引下第二息。
太虚巡关使的巡关牌横到第四格前,暂时挡住了落压榜纹。
见证槽已录下偏差,先核榜规。
主吏脸色一沉。第四试只验萧辰。同行者若插手,便是代试。
萧辰顶着仍未散去的第一息,抬头看向公开榜纹。嘴角已经渗出血,他抬手擦掉,手背压在榜线上。
河心第二路约,龙血者不得独行。
榜线震了一下,沉在旧结里的两个名字同时亮起。
你要拆开这条路约,可以。把单人解释写进榜纹。
主吏握着榜笔,迟迟没有落下。公开榜面只有三息不跪八个字,试炼圈也只标明受压中心,根本没有同行者不得守外环的条文。
先前出声讥讽的中州申请人立刻喊道:试的是你,她进来分压,谁都能站住三息!
萧辰转头扫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拿路约来。
那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住。他连破关榜第一格都没敢碰,更拿不出河心石碑亲自落下的同行旧约。
主吏重重敲了一下榜笔。同行归同行,第四试不认双人资格。
我们没要双人资格。
苏婉儿已经取出界潮冰晶。淡蓝晶体只有指甲大小,旧裂纹横在晶面中央,在榜光下格外清楚。
萧辰受正压,我守路约和共同物。各担一端,谁也不替谁。
她将冰晶放到见证槽边缘,封灵匣里存下的共同持有记录立即浮出,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晶体两侧。榜纹顺着记录爬过去,见证槽底部随即弹开一个小小的承物口。
主吏伸手便要关槽,巡关牌先一步压住了他的手。
太虚巡关使只看榜上的公开条文。
共同持有记录属实。试炼只禁他人替受试者承压,未禁共同物承接外泄余力。
水坪边又静了。
苏婉儿把冰晶按进槽口,铜铃紧贴晶体放下。榜线没有把她纳入受试圈,外环却沿着共同持有记录亮起一圈白光,正好接住从萧辰右肩偏出去的那股压力。
咔。
冰晶上的旧裂纹向里深了一截。
萧辰看见那道裂纹,没有伸手挡她,只将脚下的正压全部收回自己这边。
第二息。
主吏咬牙落笔。
更沉的压力从第四格砸下,萧辰背后的衣衫瞬间贴紧皮肉,腰背几乎被压成弓形。暗金真火从他掌心窜出,沿着双臂压进榜线,只守正中那一道,不肯越出外环半分。
苏婉儿同时拨响铜铃。
铃音只有一声,玄阴之气便从左手落进冰晶。偏向萧辰胸口的榜纹被寒气锁住,顺着晶面裂纹退回外环,在两人之间来回冲撞。
冰火在晶体两侧一热一冷,谁都没有越线。萧辰承担正面的至尊威压,苏婉儿守住被拉歪的外环,那股想追着异常血气压下去的力量被卡回榜中,再也偏不出三成。
萧辰脚下又沉了两寸,黑石裂纹爬过靴边。他喉间涌上腥甜,咽下去后,膝盖仍悬在石面上方。
第二息,站住了!
同船来的背刀汉子先喊出声。
几个东荒来客跟着举起渡盘,喊声撞在关门上。水坪另一边,中州申请人有人盯住冰晶,有人去看那道始终没有越规的榜纹,先前嘴硬的人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玄天代表沉着脸,袖中的手越攥越紧。
主吏看见这一幕,手掌直接推到第四格顶端。
第三息!
轰隆!
第四格亮到了极处,威压顶住公开榜规的上限,一次压满。萧辰脚下石面大片崩开,碎石贴着脚踝向外飞去,身体也被压得再次下沉。
半尺。
三寸。
他的膝盖离碎石只剩一指。
铜铃的声音也变得发闷。苏婉儿左臂压得发颤,右掌旧伤隔着袖口抽动,她仍旧没有换手,只将玄阴压进外环最薄的地方,硬把那道歪斜的榜纹锁了回去。
界潮冰晶连响两声,裂纹从中央一直伸到边角,淡蓝光却还连着两个人的名字。
第三息!
背刀汉子吼得嗓子发哑,同船来客也齐声跟上。中州申请人里,先前看出九阶压力上限的那人盯住榜纹,手掌重重拍在石栏上。
萧辰手臂上的真火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撑住膝盖,五指一点点扣进石里,肩背每抬高一寸,骨头里便多出一声闷响。
榜纹顶端的息线还剩最后两寸。
苏婉儿将铜铃按在冰晶上,铃舌最后撞响一次。玄阴沿裂纹散开,兜住外环,萧辰掌心那层暗金火焰也在同一刻稳住,两股力量隔着冰晶各守一边。
那两寸息线一寸寸熄灭。
三息,到!
萧辰的膝盖停在碎石上方,始终没有碰下去。苏婉儿还站在榜线之外,左手压着铜铃,也没有向受试圈迈进半步。
第四格重重一震。
至尊威压退回榜中,黑石台上的碎石失去压制,哗啦一声向裂缝里滚落。萧辰直起腰,嘴角血迹还在,脚下却站得稳稳当当。
第四枚资格印从榜顶落下。
砰!
四格同亮,四枚铜印连成一道完整榜纹。刚才还说他必跪的几个人全闭了嘴,主吏握住榜笔,手背上的筋鼓了又落,最后只能在记录槽里写下两个字。
通过。
太虚巡关牌同步亮起,萧辰与苏婉儿的同行旧约、共同持有记录也一并留在第四格外环。冰晶仍卡在槽内,裂纹更深,却没有碎。
关门深处,铜轴开始反转。
沉重门体擦过地面,整座界关都跟着震动。原本对着中州内侧的门面缓缓转开,门轴一格接一格倒退,最后朝向他们走来的东荒旧路。
西风灌过门缝,浓得发沉的灵气扑到水坪。门内石街向远处铺开,楼影压在关墙后方,来往人声隔着门体传来,又被铜轴的最后一声重响盖住。
同船来客举着渡盘,喊声彻底炸开。
这一次,关门为东荒来客而开。
萧辰拔出卡在碎石里的手,刚走到苏婉儿身边,转开的门后便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列玄天宗内门弟子站在石街中央,衣袖上的玄纹同时映入眼底。队伍向两侧让开半步,领头之人抬起手,将一块玄色招揽牌越过门槛,递到萧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