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没黑，老城的灯就摆出来了。
早上八点，艾琳娜先到了小楼。
“梁有金。”她把一张纸推过来，“临江下面一个县的人，三十一岁。前天下午到的琴屿。”
“从哪儿进的？”
“长途站。”艾琳娜说，“下了车出站，推一辆旧自行车，直接去了城西那家旅社。住两个晚上，房钱付的现金。”
“身份干净？”
“干净。”她说，“身份证是去年秋天新办的。这两天除了住店，什么也没干。”
“旅社那边还有一句。”艾琳娜说，“这人白天不出门。昨天中午出去过一趟，在街口买了两个饼，又回来了。”
“没跟人见面？”
“没有。街口那家店的人说，他买东西不说话，指一下就成了。”
陈九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茶杯盖搁下。
“一个新身份，就办一件事。”他说，“这盏灯送出去，这个身份就废了。”
徐东看着那张纸，没出声。
“算上他，几个人？”蓝若兮问。
“他一个，去铜铺取灯的一个。”徐东说，“取灯的是姓刘的那个。真正下手的是这个。”
“那就是两个。”
“两个。”徐东说，“一个取，一个接。”
下午三点，灯会摆开了。陈九站在巷口看了一阵天。
“天稳，人就来。”他说，“今晚有得挤。”
河沿两边挂起红灯笼，从城南码头一直排到城西大街口。卖吃食的支起摊子，糖炒栗子的甜味飘了半条街。人从四面往老城走，桥上连车都推不动。
蓝若兮先去了长途站。站里正忙，回程的人挤在售票口前，肩上背着包，脚边堆着行李。她在候车厅角落找了个位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广播里报了两趟车。一趟往北，过省界；一趟到临江。
她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
她问值班的，今晚还有几班车。值班的说，往北两班，一班八点二十，一班十点整。她记下来，又坐回角落。
寄存处的窗口换了个男人值班，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门口。她坐了一个钟头，看见三拨人来取件，都是本地口音。
徐东把人分了。
“武岩守旅社。”他说，“陈九在灯会里，我在外头。”
“你在外头看什么？”
“看灯。”徐东说，“灯会里的灯，有一盏不是买的。”
“这盏灯要出城，就得有人一路护着火。”他说，“火一断，灯就废。所以从点着到上车，这盏灯身边一定有人。”
蓝若兮系上围巾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下。
“晚上吃点热的。”
“吃了。”
“我是说热的。”
他应了声好，把她送出门。
傍晚六点二十，天黑了。武岩在旅社斜对面守了一天，中间只挪过一回地方——天冷，他站到一家关门的铺子的门洞里。
七点，蓝若兮的电话打过来。
“站里人不少。”她说，“往北那班八点二十的，开始检票了。”
“盯着。”徐东说，“灯要是往车站去，前头一定有人开路。”
旅社二楼的窗灭了。过了一阵，门开了，梁有金提着一个布包出来。包不大，提在手里往下坠。他把车推到街口，骑上，往老城去。
武岩在斜对面的巷口等着，看他出门，先骑出去半条街。
灯会这一片，走路得侧着身。梁有金骑得慢，过了两个路口就下了车，推着往前走。武岩也下了车，隔着十几个人跟。
过桥的时候，梁有金停了一下。他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往桥上看。桥上的灯挂得密，一盏挨一盏，红光照得人脸都红。他看了两眼，又往前走。
城南河沿人最多。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小孩手里都提着灯，兔子灯、荷花灯，举着跑。梁有金在人堆里走，肩膀一偏一偏地往前挤。
武岩在人流外圈，隔着一条街，不敢往里挤——挤进去，人一散，就跟丢了。
陈九也在河沿上。他穿一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跟着人流走，鼻子时不时动一下。
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边上站住，买了个糖人拿在手里，眼睛却往摊子后头看——那后头有一条巷子，从河沿通到街上。
手机响了。
“你在哪？”徐东问。
“河沿东头。”
“有吗？”
“还没有。”陈九说，“他的芯没点，点了才有味。”
他在人堆里走，看的是别人的手。提灯的人，手拢在灯罩上护火；买灯的人，手拎着绳，晃来晃去。他走了半条街，没看见一个是护火的。
“他为什么非得等到今晚？”
“年三十是借黑。”陈九说，“天黑到底，一盏火就能把魂引着走。十五是借亮，满街都是灯，多一盏少一盏，谁看得出来。”
从六点四十到七点半，他在河沿上走了大半个来回。走到桥头，往桥下看一眼，往回走；走到柳树那边，站一会儿，再往回走。
七点半，梁有金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
他把车支在树边，蹲下去，解开布包。
灯露出来——铜皮圆肚，收口，火沿厚实。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背过身挡着风，划着，凑到灯口。
火苗立起来。四周都是红的黄的灯，这一苗火并不显眼，只是颜色深一点，边上透一丝红。
梁有金把火柴盒收进兜里，两只手拢在灯的外圈，慢慢转了转灯身，让火口朝着河。做完这些，他蹲在原地不动了。
十来步外，陈九站住了。
他往人缝里侧了侧身，鼻子动了两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有了。”他压着嗓子，对手机说，“东边，柳树底下。”
“看着。”徐东说，“谁也别拢过去。”
徐东在河沿外的巷口，靠着一辆车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纸，上头记着三个地界：柳树、长途站、旅社。
“他要是提着灯换地方呢？”
“他换不了。”徐东说，“火在他手里，他得找个地方把灯放下，才敢走。”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河沿上，那盏灯亮在一圈灯里。不走到跟前，谁也认不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