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十三上午完工的。
郝师傅把灯从炉边端出来，搁在柜台上。铜皮新打的，圆肚，收口，火沿比平常厚一层。灯肚留着一圈空线，没刻字。他把芯穿进去，划了根火柴试了试，火苗立得直。
陈九在旁边。
“多那一股还在？”
“在里头。”老人说，“你数不出来。”
陈九凑近看了一眼。火头比平常深一点，边上透一丝红，没什么异样。郝师傅把火吹了，拿布把灯擦干净。
“那一圈空线。”陈九说，“他让你刻字没有？”
“没有。”老人说，“还是那句，回头再讲。”
“那就空着。”陈九说，“他没说，谁也不能代他说。”
上午十点多，街口进来一辆自行车。
那人还是老样子，帽子扣到眉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把车支在门口，进屋，站在柜台前看那只灯，看了有一阵。
“就这个。”
“按你说的尺寸。”郝师傅说。
那人从棉袄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清，推过去。
“点得着？”
“灯是灯，火是火。”老人说，“你点的时候，火自己来。”
那人把灯抱出去，站在车边，先拿一件旧衣裳把灯裹上，外面又包了一层布，拿绳子捆了三道。他捏了捏，绑在车后架上，跨上车走了。
武岩就在斜对面的修车铺里。
那人没走回后街的老路，出了老街就往北拐。
武岩隔两段街跟着。这条路他前天走过一回，拐角都认得。到了城北那片城中村，那人推车进巷，开了院门进去。
一刻钟后他出来，车后架上空了。
武岩掏出手机。
“灯送进去了。”
“没带回家？”
“没有，直接进的库。”
徐东那头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他。”他说，“他订灯，他取灯，他不点。”
“谁点？”
“来取灯的那个人。”徐东说，“从今天起，那个院子才有人来。”
下午，三个人在巷口分派。
武岩守着斜对面的理发铺，蓝若兮在小卖部窗边坐着。谁也不进巷子。
蓝若兮在小卖部坐了一下午，听老板娘说了些闲话。这一片租户杂，谁家搬走谁家搬进来，没人过问。西头那处铁皮门的院子，住的人从没在这条巷子里买过一回东西。
艾琳娜把院子周边摸了一遍。巷子有两个口，东头通大路，西头接一条更窄的死巷，尽头是堵墙。
“他要是从西头走，就是翻墙。”武岩说。
“墙那边是什么？”
“一排房子，再往外是菜地。”
天擦黑，巷子里静下来。
八点多，院里亮起光，比初七那晚早。窗纸上的光晃了一阵，有个影子埋下去，又直起来，像有人弯着腰在挪什么东西。
十点，光灭了。
一宿没动静。
十四清早，天刚泛白，巷口进来一个人。
年轻，三十来岁，戴一顶针织帽，穿旧羽绒服，肩上挎着包。他走得快，走到那处院门前站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停了停，又敲一下。
过了半晌，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进去，门又关上。
武岩在理发铺的玻璃后头，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敲门那三下的次序，他在心里记了一遍：两下，停一停，再一下。
十分钟后门开了，年轻人出来，肩上多了一个长包。包的形状，是灯。
他推出车，出巷往南骑。蓝若兮跟上去。
年轻人不走大路，穿了几条背街，一路往西。他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过一下，没进去，又骑。到城西那条街，他把车推进一家旅社。
蓝若兮没跟进去。她把车停在街对面，看人上了楼，才慢慢推车过去。旅社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漆掉得看不出字。她进去问有没有单间，老板娘让她自己看墙上的价目表。她一边看，一边把柜台上的登记本扫了一眼。本子上是钢笔字，最后一行墨色还新，写得潦草，籍贯那一栏写了一个县名。
路上，艾琳娜的电话打进来。她查过长途站，前天下午从临江来的那趟车，到站后下来过一个戴针织帽的年轻人，出站推一辆旧自行车。她还问过旅社隔壁的小卖部，那人昨晚在那儿买过一瓶水，一包烟。
徐东到的时候，武岩站在旅社斜对面。
“登记了？”
蓝若兮从旅社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住了。”她说，“二楼靠里那间。登记的名字不认识，身份证是外省一个县的。”
“哪个县？”
蓝若兮念了一遍。两个字。
“临江。”
徐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吕全那本册子的封皮里夹着一张纸，上头并排三个地名。头一个白河，划了横；第二个琴屿，圈住；第三个空着，后头什么也没写。
就是这两个字。
陈九在旁边站着，摸出烟，没点。
“琴屿这一处的灯，让临江的人来取。”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琴屿办完了。”徐东说，“人家来收尾。”
夜里十点，旅社二楼那扇窗亮着。
窗上的光是黄的，一晃一晃。不是电灯。
武岩站在街对面看着。
“他点了。”
徐东站在车边，抬头看那扇窗。
“灯在他手里。”武岩说。
“灯在他手里。”徐东说，“明天满街都是灯。他要拿哪一盏用，我们得先认出来。”
陈九来得晚。他站在街对面吸了两下鼻子，摇头。
“风不对，闻不着。”他说，“得贴到跟前去。那盏芯是我搓的，点着了有味，隔一间屋能闻出来。”
徐东点头。
“明天十五。”他说，“谁提着灯，我们跟着谁的鼻子走。”
回到小楼，徐东把人分了。明天城隍庙旧址那边留两个人，老火葬场后门留一个，城西老街的巷口他自己守。剩下的都放到灯会那一带——十五晚上，琴屿的灯会摆在老城，从城南河沿一直摆到城西大街，人挤人，一盏灯丢进去，找都找不着。
“旅社那一间呢？”
“我盯着。”武岩说。
“他要是提着灯出门，你跟。”
“跟到哪儿？”
“跟到他把灯放下的地方。”徐东说，“放下的地方，就是点灯的地方。”
街那头响起零星几声鞭炮。年还没过完，几个孩子提着小花灯，在巷口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