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腊月二十六,宫中开始撤下缟素。

太后丧期已满,礼部奏请恢复常制,玄凌这回批了准。于是东西六宫连夜换装,白幡换红绸,素帐换锦帘,宫人们脚下生风,将整整一个冬天的沉寂一扫而空。到除夕这日,紫禁城已经看不出半点国丧的痕迹,只剩下满目明黄与朱红,在冬日薄薄的日头底下泛着暖亮的光。

玄凌在乾清宫赐了年夜饭。

这是太后薨逝后他第一次设宴。王公大臣、六宫妃嫔,按品级列座,乌压压坐满了三大殿。玄凌坐在上首,穿着明黄十二章龙袍,面容平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色,但也没有挂相。他举杯,众人山呼万岁,他略沾了沾唇,放下。席间歌舞升平,他看了几眼,没有什么表情。

酒过三巡,李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妃齐氏,端谨持重,温惠秉心,侍奉朕躬多年,深得朕心,晋封端贵妃。”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一片低低的恭贺声。端妃坐在妃嫔席上首,微微躬身谢恩,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她谢过恩,端起面前的酒盏,略饮了一口,放下,又恢复了惯常的静默。

李长继续宣读:

“馨妃安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供奉内廷,勤勉有加,晋封贵妃。”

安陵容正在用银箸夹一块玉兰片,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银箸,起身,走出席位,跪地谢恩。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臣妾叩谢皇上隆恩。”起身时,她心里那一点波澜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一个念头在心底转了转——贵妃。皇后之下,便数贵妃了。她如今站的位置,已经比甄嬛高出了两步。

“莞嫔甄氏……”李长的声音一顿,继续念下去,“淑慎性成,克尽厥职,深慰朕怀,晋封莞妃。”

这一声落下,殿中的恭贺声明显稀落了几分。甄嬛坐在嫔位那一列,低着头,正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片刻。殿中有人偷眼朝她望去,看见她放下帕子,面上没有多少喜色,缓缓起身,走到殿中跪地谢恩:“臣妾叩谢皇上隆恩。”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玄凌在上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李长继续:

“贞嫔徐氏,晋封顺妃。欣贵人、宁贵人,晋封欣嫔、宁嫔。康常在,晋封康贵人。”

旨意传遍东西六宫,一时恩荣遍地。端妃成了端贵妃,安陵容成了安贵妃,甄嬛从嫔位重新回到妃位,贞嫔升了妃位,欣贵人、宁贵人、康常在各有晋封。有人欢喜,有人眼红,有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笑吟吟地举杯道贺。殿中觥筹交错,一派其乐融融。

宴罢众人都散了。各宫妃嫔各自回宫,轿辇在宫道上排成长队,前后错落着往东西六宫的方向去。夜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照得宫道上一片昏黄的暖光。

甄嬛回到永寿宫。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坐下,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永寿宫偏殿的灯没有点,只借着廊下那一盏灯笼的光,照她半边脸明灭不定。槿汐不在。浣碧不在。温实初也不在。殿内空荡荡的,像一座没有香火的庙。

她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照出一张平静的脸,眉眼冷淡,看不出半点晋位的喜色。她伸手,将髻上那支素银簪子拔了下来,搁在妆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想起三年前,甘露寺从回宫封莞嫔,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时她站在永寿宫里,心里是热腾腾的,觉得往后的日子有千百种好法。如今再被封莞妃,她还是站在永寿宫里,心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甄嬛抬起头,看着门帘被掀开,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姐姐。”安鹂容穿着一身崭新的贵妃吉服,站在门槛外,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来讨姐姐一杯茶喝。”

景仁宫的灯火早早熄了大半,只留了正殿一灯如豆。宜修靠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完竹息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竹息低声问:“娘娘,皇上将安贵妃晋到贵妃位,又将莞嫔晋了妃位,这……您看是个什么意思?”

宜修拨了一颗珠子,缓缓道:“安氏晋贵妃,是给本宫看的。端妃晋贵妃,是给端妃看的。甄氏晋妃位,是给甄氏看的。”她又拨了一颗珠子,“人人都得了好处,人人都以为皇帝心里有自己。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竹息迟疑:“那咱们……”宜修将佛珠放在桌上:“咱们什么也不做。安氏晋位,是她自己挣来的,本宫受之无愧。至于端妃,”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一下,“一个无宠无子的贵妃,位分再尊贵,也只是一座空架子。过几日她自然会来谢恩,本宫见一见便是了。”

竹息应声退下。宜修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按着佛珠,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甄嬛复妃位,安氏晋贵妃,端妃晋贵妃。三个人三个方向,正好把后宫支成了一个鼎足之势。是她自己要的,也是皇帝愿意给的。

她轻声自言自语,几乎没有声音:“你果然不急着走棋。”

端妃回宫时,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她没有乘轿,只由侍儿扶着,慢慢走。月色照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她仰头看了一眼月亮,说:“今夜的月,倒是挺亮。”

侍儿低声劝:“娘娘如今已是贵妃了,日后再不必受那些闲气。”

端妃没有接话。她走回琼华宫,在榻边坐下,看着宫人点上烛火,火光慢慢亮起来。她坐到很晚才歇下。临睡前,她翻开床头那一卷旧佛经,看了一页,又合上了。她心里清楚,皇帝的恩典送到她头上,不为别的。宫里有皇后坐镇中宫,有安贵妃替皇后办事,有莞妃养着六阿哥。她这个贵妃,只是一个摆着好看的镇纸。她心底明白,所以不惊不喜。她这个人,早就习惯了做一块镇纸。

齐月宾阖上书,吹熄了烛火,殿中沉入黑暗。

安陵容踏进永寿宫时,甄嬛已命人沏了一壶茶。她换了件家常衣裳,发髻也拆了,披着一件旧氅,坐在灯下,面容素净得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

安陵容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说:“姐姐如今晋了妃位,怎么还是这样一副神情?”

甄嬛望着她,没有答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一盏灯,一壶茶。安陵容穿着吉服,珠翠满头;甄嬛一身素净,衣裳上连一朵绣花都没有。两人面对面坐着,像极了七年前深夜里也曾这样对坐过。只是那时她们还是姐妹,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安陵容先开口:“姐姐不恭喜我么?”

甄嬛淡淡地:“恭喜你。贵妃了,位分很高了。”

安陵容听了这话,却没有笑。她放下茶盏,望着甄嬛:“姐姐知道么,从前我就羡慕姐姐的位分。你初入宫便是贵人,我是答应;你成了莞嫔,我还是答应;你初封莞妃的时候,我才是安贵人。”她笑了一下,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如今我也走到这一步了,姐姐却好像不怎么高兴。”

甄嬛慢慢道:“我高不高兴,有什么要紧。你走到了这一步,自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与我无关。日后,也与我无关。”

安陵容凝视着她,目光微微闪动,却没有接下去。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说:“夜深了,姐姐早些休息罢。明日还要去景仁宫谢恩呢。”

她掀帘走了。

甄嬛独自坐在灯下,没有起身。她看着桌上那盏茶已经凉了,茶汤澄黄,映着灯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宴席散后玄凌没有立刻歇息。他坐在御书房里,展一卷舆图看了半晌,又合上。随意端起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叫宫人换,就着喝了一口,放在一边。

李长在门外候了半晌,听见屋里没有了翻纸页的声音,才敢轻声问了一句:“皇上,该歇了。”

玄凌没有答他,反而问:“安贵妃从永寿宫出来了?”

李长心中一动,果然是问这个。他低声答:“回皇上,说了约莫两刻钟的话,便出来了。出来时面上带着几分笑模样。永寿宫随后便熄了灯。”

玄凌“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皇后知道了,又该心里不痛快了。”

他放下镇纸:“宜修如今是皇后,后宫里谁高谁低,她本不该放在心上。可她偏偏比谁都上心。朕给皇后队友一个贵妃位,皇后该明白了,朕的心意。”他没有再说下去,摆了摆手,“歇了。”

次日一早,六宫妃嫔依例到景仁宫谢恩。

端贵妃来得最早。宜修在正殿见了她,赐了座。两人对坐,端着茶盏,说话不多不少,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端贵妃坐了两盏茶的功夫,起身告辞。宜修目送她走出殿门,没有多留。

第二个是安贵妃。安陵容进殿时,宜修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叫了坐,又开口问了几句她家中境况。安陵容一一答了,态度恭谨,没有半分因位分升高而骄矜的模样。宜修看在眼里,点了点头,说:“你如今也是贵妃了,宫里的大事小情,也该多替本宫分分忧。”

安陵容起身欠身:“娘娘但有用得上臣妾的地方,臣妾定当尽心。”宜修笑了笑:“坐罢,又不是外人。”

甄嬛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进殿行过礼,宜修没有赐座,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莞妃昨日新封,本宫还没好好向你道一声贺。”甄嬛垂着眼:“娘娘言重了,臣妾不敢当。”

宜修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放下来,说:“本宫是皇后,皇上高兴封谁,就封谁。你不用谢我,也不必怕我。往后好好伺候皇上,替皇上开枝散叶,便是你最大的本分。”

甄嬛垂首应了声:“臣妾谨记。”

宜修摆了摆手:“去罢。”甄嬛退出景仁宫。走在宫道上,她步子很稳,面上没有半点情绪。

窗外,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