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过后,宫中像覆了一层薄霜。
玄凌依制守孝,不设宴、不听戏,也不踏进后宫。礼部上了几回请安的折子,说国丧期满、天家该恢复常制,他压着没有批复。前朝后宫行事一律收敛,连宫人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大臣们奏事拣要紧的说,说完便退。玄凌乐得清静。他接手这把龙椅两年,头一年摸清底细、稳住朝局,后一年便是收拾不听话的人。如今太后薨逝,举国缟素,连带着那股紧绷的气息也收敛成了沉默。
但沉默底下,大家都在等着看一件事:国丧过后,立储风声该起来了。
玄凌膝下儿子不多。皇后无子,端妃无子,敬妃无子。三阿哥弘时居长,十四岁,生母齐妃已故,自幼养在皇后名下。四阿哥弘历生母微贱,养在圆明园多年,前两年被接回宫中照看。五阿哥弘昼养在外头,体弱顽劣,从来没有人数过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按序齿、按身份、按养母在宫中的份量,三阿哥弘时是眼下最够得着那个位置的人。
弘时自己未必明白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每日清晨要到景仁宫请安。这规矩是好几年前就定下来的。那时齐妃还在,犯下事之后,他被挪到景仁宫,皇后成了他的养母。起初他还有些怕这位皇额娘,怕她嫌他笨。但宜修待他极有耐心,从不因功课不佳斥责他,反倒时常替他向师傅说情,说“三阿哥忠厚,多给些时日便是”。日子久了,弘时便真心实意把景仁宫当作了自己的去处。
每日寅时末,他准时踏进景仁宫偏殿。宜修已坐在那里,手边永远有一盏温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来,先喝口热粥。今早膳房送来的新米,熬得极稠。”
弘时行了礼,坐下喝粥。粥是温的,配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糟鸭信,都是素日爱吃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的,胃里顿时暖了起来。宜修坐在对面看他,不说话。等一碗粥见了底,竹息又端一碟枣泥酥上来,用油纸包好,递给他身边的太监。
“带去书房垫肚子。师傅讲《孟子》最耗神,歇息时咬两口。”
弘时心里一暖,起身行礼:“多谢皇额娘。”
宜修抬手虚扶了一下:“去罢,别迟了。”
弘时退出去。廊下等他的是上书房侍卫和一名侍读。那侍读四十来岁,是詹事府派来伴皇子读书的官员,见到弘时便躬身:“三阿哥今日出来的比昨日早了些。”
弘时笑道:“皇额娘说今日师傅讲《孟子·告子》,不能迟。”他走着,又说,“对了,方才皇额娘提起,说今年直隶蠲赋的章程已下来了。师傅昨日讲课时也提了几句,我倒觉得,若将蠲赋与赈济并行,或可事半功倍。”
侍读愣了一下,笑着应和:“三阿哥能想到这一层,足见用心了。”
这句话,傍晚便传到了李长耳朵里,又由李长平平淡淡地转述进了乾清宫。
玄凌正在批折子,听完没有抬头。他批完手中那本,放下朱笔,问:“三阿哥近日在书房如何?”
李长斟酌了一下:“回皇上,上书房师傅夸三阿哥记性见长。只是……听詹事府的侍读说,三阿哥近日常与他们议论朝政,说想为皇上分忧。”
玄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沿,过了一瞬,才说:“十六岁了,长进了,知道想为朕分忧了。”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李长摸不准圣意,便不敢再接,躬身退下了。
殿内安静下来。玄凌重新提起笔,却没有落下去。他望着案上砚台里那一汪朱砂墨,心里转得极淡:弘时这孩子,说“忠厚”还过得去,说“喜欢结交朝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十六岁的皇子,还没有被册封,便已开始跟侍读讨论蠲赋、赈济、朝廷章程——这些话是弘时自己想到的吗?不像。宜修喂的。
皇后在给弘时喂食。喂的是政事见识,也是“你已经可以被当作储君看”的暗示。少年人被捧了一捧,自然觉得脚下有根,便往前多走了一步。这一步不是坏心,但走得太大了些。
玄凌没有生气。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孩子,被人架着走,还不自知。他并不像雍正那样,一听见“立储”二字便觉得榻边有人窥伺。这把椅子他坐得稳,也谈不上舍不舍得。他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棋盘上替他落子。宜修想让弘时先一步占据朝臣的心里,这步棋不新鲜,他也看不上眼。
但他没有急着拦。他没有敲打弘时、更没有把景仁宫的外命妇通通拦在门外。他任由那些风声长着。景仁宫动静越大,朝臣站队越明,他越能看清楚谁在探头探脑。那些后妃、外戚、文臣、内监——由着他们往景仁宫贴,贴得近了,底细便露了出来。
水聚在一处,才好一网打尽。这也是安的什么心——但玄凌心里明白,他这“安”与“容”之间,隔着一道他随时可以合拢的门。
午后,景仁宫来了外命妇。是吏部侍郎刘大人的夫人。宜修赐了座,闲话几句,刘夫人便将儿子捐官的事婉转提了。宜修没一口应下,也没推拒,只淡淡说:“正三品的缺,看吏部怎么安排。本宫不好插手前朝的事。若刘侍郎有难处,本宫旁敲侧击问一问,倒也不妨。”
刘夫人千恩万谢告辞时,宜修又补了一句:“三阿哥近日读书用功,师傅直夸。刘大人若方便,五经博士那儿有什么好的注本,荐一荐倒是无妨的。”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托付: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替三阿哥在文官里留些善缘。
第二日是个阴天。
弘时照例来请安。宜修注意到他今早情绪不高,精神也不如往日足,问了一句:“怎么了?师傅昨日留的功课难了?”
弘时闷声道:“昨日师傅讲《孟子·告子》,讲‘仁义内在’,儿子有些不太明白,夜里想了半宿,也没想透。”
宜修笑了笑,没有顺势给他讲解。她知道自己的分寸:请安、用膳、问功课,是慈母;替皇子开释经义,便是干政了。她只温声道:“想不明白是好事,说明你肯下功夫。今日再去听听师傅怎么讲,若还不明白,过两日歇息了,再慢慢想。”
弘时点点头,喝完了粥,起身要走。宜修叫住他,让竹息取来一件坎肩:“今日阴,风大,穿上再去书房,免得吹了风。”
弘时接过来穿好。他望着宜修为他理领口时微微低下的头,忽然说了一句:“皇额娘,您待儿子真好。”
宜修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温和:“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不待你好,待谁好?”她理好了衣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去罢。”
弘时走出了景仁宫。宜修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出了宫门,才收回目光。她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退去,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地淡下来,像潮水退去露出礁石。竹息在她身后垂手站着,心里明白:方才那番做派里,哪几分是真,哪几分是演,怕是连宜修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没有问,只低声禀道:“娘娘,张夫人今日午后递牌子进来。”
宜修进了殿,没有回头:“知道了。请进来。”
午后,张夫人进景仁宫请安。她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夫人,与宫中原有些远亲。两人叙了半日闲话,茶过三盏,张夫人才压低了声音探出一句:“娘娘,国丧也过了,外头朝臣都在念叨立储的事。三阿哥年岁也到了,怕是该议一议了吧?”
宜修将茶盏搁下,脸上仍带着笑,话却说得不轻不重:“立储是朝廷大事,由皇帝圣裁,本宫不便置喙。三阿哥还小,学业要紧。”
张夫人便知这是不肯深谈的意思,识趣地转了话题。
送走张夫人后,宜修回到寝殿,在妆镜前坐下。竹息替她卸下钗环,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张夫人的话,为何不接?”
宜修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立刻答话。她当然想接。立储风声若由她这里最先放出去,弘时的名字便能先一步入朝臣之耳。但她更清楚玄凌——他或许不惊,却绝不好糊弄。谁先提,谁先出局。弘时能安稳走到最后,靠的不是谁替他争,而是皇帝觉得他合适。她要做的是在皇帝出手之前,把弘时打扮成一个“所有人看了都觉得合适”的人:忠厚、孝顺、勤勉、没有功利心。至于弘时真正的心性,她心里有一本账,翻得很清楚。
那孩子确实已对她有了几分真感情。这很好,真正的笼络从来不是施恩,是让被笼络的人以为这份慈爱没有目的。弘时越信任她,往后便越难挣脱景仁宫的线。他性子软,耳根软,好好养着,便是一枚乖顺的棋子。
宜修将拆下的珠钗重新插回髻上,换了一副神情,起身道:“去御膳房看看。三阿哥明早要吃的枣泥酥,让他们多备一份,花样换一换。”
竹息应声去了。
入夜,乾清宫。
玄凌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却没有立刻就寝。他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看不出倦意,也看不出什么心事。他想起白日里李长那句“三阿哥常与朝臣议论时政”——雍正若是听见这话,今夜怕是要叫粘杆处去查詹事府了。
玄凌不会。弘时那孩子他还能看透:少年人,读了几天书,被人捧了两句,便以为天下大事尽在其中,忍不住要在人前说出来。这本不是什么大错。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宜修。这女人的手脚,从景仁宫一路伸到前朝,替弘时铺路、造势、留善缘,做得滴水不漏,连一丝把柄都不落。太后没了,她确实不再收了。可她也还没有越到他忍不了的那条线。她在等他先动,他也在看她还能走多远。
两人各执一棋,隔着整座紫禁城,静静对坐。
玄凌将手中的玉镇纸放回案上。他提起笔,翻开一本崭新的折子,写了一行字:“三阿哥弘时,年已十六,学业渐长,着上书房添授《资治通鉴》,以广其识见。”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合上,搁进未批的奏折堆里,没有发出去。
添授《通鉴》是抬举,也是试探。弘时若真用心读,便是可造之材;若只是借“储君”之名夸夸其谈,读到“三家分晋”时自然藏不住底细。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沉静,紫禁城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大兽类,悄无声息。他合上眼,平静地睡去。
景仁宫那边,灯火早已熄了。
弘时也睡了。他并不知道乾清宫案上有那么一本没有批复的折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过了一遍——十六岁的少年睡得很沉,像一个还没有真正醒过的人。景仁宫的粥依然每日温着,枣泥酥的花样依然每日换着,宜修慈爱的笑容依然每日挂在脸上。日子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动了。玄凌知道。宜修也知道。只是他们都不说。他们在等。等墙角的那棵草再长高一些,等风再起得大一些,等那个被人捧着的少年自己迈出下一步。
那一步,便是收线的时候。
夜深了。紫禁城沉沉睡去,像一个合拢了眼皮的巨人,安静、沉稳,只从鼻息间发出极细极细的鼾声。乾清宫内灯影已熄,门外只有守夜太监笔直站立的影子。而景仁宫的廊下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晚风一过,灯影摇摇晃晃,映在宫墙上,像一只悄无声息、却始终没有睡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