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又一次人山人海。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些耀武扬威的宗室,而是一群披麻戴孝、哭天抢地的妇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啊!”
“酷吏孙传庭草菅人命,还我丈夫命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捶胸顿足,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围,上百名家属跪在地上,哭声连成一片,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是那个新来的京营总督,叫孙传庭的,抓了人家的男人,屈打成招,把人活活给打死了!”
“我的天,这么狠?那不是酷吏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些被抓的,都是勋贵家的人,这孙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舆论,就像一阵风,瞬间就被煽动了起来。
很快,“酷吏孙传庭”的名声,就不胫而走。
……
奉天殿。
崇祯听着底下官员的汇报,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猛地站起身,在龙椅前来回踱步,一副“龙颜大怒”的样子。
朱纯臣跪在下面,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成了!
火候到了!
他立刻带头叩首,声泪俱下地哭喊道:“陛下!民怨沸腾,国本动摇啊!若再不处置孙传庭,恐怕京城就要生乱了!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罢免孙传庭!”
“恳请陛下,罢免孙传庭!”
满朝文武,这一次,有超过一半的人,都跪了下去。
有的是真的被舆论蒙蔽,有的是勋贵的同党,更多的,是怕惹祸上身,选择随大流。
泰山压顶之势,已然形成!
崇祯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片乌纱帽,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痛心疾首”。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他颓然地坐回龙椅,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孙传庭……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传朕旨意!”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再说下去。
旁边的王承恩,强忍着笑意,扯着嗓子,用一种带着“惋惜”的腔调喊道:
“总督京营戎政大臣孙传庭,整军不利,反致怨声载道,民心不稳,着……革去其京中一切职务!”
“轰!”
朱纯臣等人,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赢了!
我们赢了!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当场欢呼出声。
然而,王承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念其有勘平流寇之功,特命为河北巡抚,总领河北一应军政要务!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另,前番朕拨付京营的一百万两练兵银,因京营整顿暂缓,着孙传庭……一并带往河北,用以招募新军。”
“钦此!”
“……”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朱纯臣等人,一个个都愣住了。
啥玩意儿?
贬……贬为河北巡抚?
这他娘的叫贬官吗?河北巡抚,那可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啊!
而且……而且还把那一百万两银子,也让他给带走了?
那我们这几天,费尽心机,又是偷粮食,又是烧军服,又是找人“自杀”,又是煽动家属闹事……
图了个啥?
图了个把他从京城这个泥潭里,风风光光地送出去,还附赠一百万两安家费?
这……这他妈算哪门子胜利?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把自己给闪了腰。
“陛……陛下!”朱纯臣急了,“这……这万万不可啊!孙传庭乃是罪臣,怎可……怎可还委以重任?”
“罪臣?”崇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冷得像刀。
“朱爱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孙传庭何罪之有?他贪赃枉法了?还是通敌卖国了?”
“他只不过是……做事急躁了些,不适合在京城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罢了。”
“把他放到河北去,天高皇帝远,正好可以让他……放开手脚,为国效力嘛。”
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冠冕堂皇”。
朱纯臣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还能说什么?
再说下去,不就是明摆着告诉皇帝,我就是不想让孙传庭练兵,我就是想把他往死里整吗?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崇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乏了,退朝。”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底下那帮勋贵一眼,径直走进了后殿。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的勋贵们,在风中凌乱。
……
当天下午,孙传庭就带着崇祯拨给他的一千锦衣卫亲军,以及那一百万两白银,和一份只有他二人才知道的密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临走前,他遥遥地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贬他。
而是在保护他。
也是在给他,一个真正能施展拳脚的舞台!
“河北……”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陛下,臣,绝不负您!”
而京城里,短暂的错愕之后,勋贵们又开始了他们的狂欢。
“走了好!走了好啊!”
“管他去河北还是河南!只要不在京城碍我们的眼就行!”
“京营,又回到咱们手里了!哈哈哈!”
成国公府里,朱纯臣再次摆下酒宴,庆祝这来之之不易的“伟大胜利”。
他们以为,赶走了孙传庭,一切就又回到了从前。
他们可以继续吃空饷,继续倒卖军械,继续把大明的军队,当成他们自家的钱袋子。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死亡的丧钟,已经在遥远的北方,为他们敲响。
第二天,皇帝的甚旨就送到了成国公和英国公的府上,“着英国公张唯贤总督京营总戎政,着成国公为协理京营总戎政。”
勋贵大胜,大摆庆功宴。
京营又回到他们手里了。
……
关外,盛京。
“噗——”
一口鲜血,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包衣奴才嘴里喷出,溅在灰黑色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了冰珠。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牛录章京一脚踹翻在地。
“废物!连一袋粮食都扛不动!留着你有什么用?”
牛录章京抽出腰刀,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滚落出去。
周围,无数面黄肌瘦的后金子民,麻木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死,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连绵不绝的暴雪,下了整整两个月,草原上的牛羊,冻死了十之七八。
明朝自万历年间开始的经济封锁,像一条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盐、茶、铁器、布匹……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奢侈品。
许多八旗子弟,甚至连一身完整的冬衣都没有,只能裹着破烂的兽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国,如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皇太极站在汗王宫的门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忧虑和焦躁。
“大汗,再这么下去,不等明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冻死了!”
他的弟弟,镶白旗旗主多尔衮,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汉人的皇帝,换了个新的。听说是个毛头小子,正在京城里跟那些文官斗得你死我活,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大哥!”
多尔衮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不能再等了!”
“趁他病,要他命!”
“入关吧!”
“去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人!抢他们的财富!”
“只有南下,我们大金,才有活路!”
皇太极沉默了。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握紧。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充满了渴望和杀戮的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咱们的腰子边上还有一把刀,如果这把刀如果不拔除,咱们敢南下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