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桑老旧的发动机在高速路上嘶吼。
淡蓝色的尾气被夜风瞬间撕碎。
两个发暗的红尾灯在路灯下闪烁了几下,最终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省城收费站的灯光亮如白昼。
贺景庭没有减速,直接驶入了Etc通道。
三天后。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六楼。
副主任办公室的红木门半掩着。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临港新区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海腥味。
只有中央空调过滤后带着点松木清香的干燥冷气。
贺景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白衬衫依旧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
桌上没有发霉发黄的死账卷宗。
取而代之的,是三台二十四寸的液晶显示器。
并排摆放。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饼状图。
这是直连全省十三个地市、各个厅局政务内网的数据终端。
门被推开。
省委秘书长带着两个干事走了进来。
两人怀里抱着厚厚的纸质报表,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贺副主任。”
秘书长把文件摞在办公桌的一角,厚度超过了半米。
“这是全省十三个地市,去年一整年的经济、环保、还有地方隐性债务汇总报表。”
他看了一眼那三台显示器。
“纸质件和电子档都齐了。”
贺景庭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麻烦秘书长了。”
秘书长没多留,带着人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机箱风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贺景庭没有去翻那些纸质文件。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最中间那台显示器上。
那里是一张临江省的全景电子地图。
以前在苍海市。
他盯着的是一个一化厂的排污口,是一个前石村的阻工水坝。
视野被局限在一块几十平方公里的滩涂上。
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握着的不再是一个市的合规底线。
而是跨越六百公里、纵横全省的经济命脉。
贺景庭点开左边屏幕的环保监控系统。
输入几个指令代码。
“滴——”
中间的地图上,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代表着一家近半年内被警告过的超标排放企业。
他拿起红蓝铅笔。
在桌上那张一米见方的临江省纸质地图上,开始勾画。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刺耳的“哧啦”声。
“平阳市的焦化带。”
他在地图北部画了一个大红圈。
“清河市的造纸厂群。”
红圈在地图中部扩散。
接着,他把这些散落的红圈,用粗重的红线连在了一起。
红线顺着省内的两条主要水系,一路蜿蜒。
形成了一条贯穿全省的庞大污染带。
贺景庭的手没有停。
他点开右边屏幕的债务监控系统。
把那些背着巨额城投烂账的落后产能项目,一个个对应到地图的污染带上。
打上鲜红的叉。
一个小时。
十个小时。
两天两夜。
贺景庭没有离开这间办公室。
困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眼十分钟。
渴了,就端起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灌几口凉水。
茶叶已经泡得发白,没味道了。
第三天清晨。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办公桌上。
贺景庭站起身。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长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白衬衫的后背因为长时间靠着椅子,压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叉,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疮疤。
趴在临江省的版图上。
这不再是苍海市那种局部的阵痛。
这是盘根错节、吸食着全省财政和生态血液的庞大寄生网络。
他们借着“保就业”、“稳增长”的幌子。
拿着省里的补贴,排着毒水,留下一堆烂账。
贺景庭卷起地图。
拿在手里。
推开办公室的门。
早晨八点。
走廊里还没几个人。
他大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省长办公室门前。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门。
沙瑞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内参。
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看到贺景庭这副熬了两天两夜的狼狈样,他眉头微微一挑。
没说话。
贺景庭走到桌前。
没寒暄。
直接把卷好的地图抖开,平铺在沙瑞华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啪。”
纸张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省长。”
贺景庭声音有些沙哑。
指甲点在地图上那条贯穿全省的红色污染带上。
“您让我来省里当这把刀。”
“这是第一刀的位置。”
沙瑞华放下手里的内参。
摘下老花镜,放在桌角。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布满红叉和红线的地图。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沙瑞华看得很仔细。
从北部的平阳市,一直看到南部的清河市。
每一条资金流向的批注,每一个环保超标的污染源标记。
都被贺景庭用极其冰冷、理性的数据标得清清楚楚。
十分钟。
沙瑞华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手指在红木桌沿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节奏平稳。
他太清楚这份地图意味着什么了。
这上面的每一个红叉,背后都站着一个地级市的实权派。
甚至牵扯着省里某些老干部的利益盘根。
这不仅是在关停工厂。
这是在向全省那些盘踞多年的旧有利益集团宣战。
一旦动刀,必然是全省震动。
沙瑞华抬起头。
看着贺景庭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批笔。
拔下笔帽。
在地图右上角的空白处。
重重签下“沙瑞华”三个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好。”
沙瑞华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地图。
“这把刀。”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该见血了。”
贺景庭没有道谢。
他把地图卷起来,重新拿在手里。
转身走出省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副主任办公室。
门刚关上。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内线电话。
按下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两声“嘟”的长音。
“喂,省环保厅执法总队。”对面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
“我是省委办副主任,兼清障促建督导组组长,贺景庭。”
贺景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生铁般的冷硬。
“带上你们总队所有人。”
“还有全省近五年所有被开过整改通知书的排污许可证底档。”
他看着桌上那台屏幕还亮着的数据终端。
“半小时内。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