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封皮的文件静静躺在玻璃台板上。
边缘带着一圈特殊的金线防伪。
在下午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芒。
干部二处处长弯着腰,双手贴在裤缝处。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吹起桌上的纸张。
这态度,和半年前拿着调令来赶贺景庭走时,判若两人。
贺景庭没有急着去拿那份文件。
他伸手端起桌角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缸底有些粗糙,刮过玻璃板发出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咽喉处的干涩缓解了一点。
他放下缸子。
这才伸出两根手指,翻开了那本带着金线的文件。
白纸黑字。
鲜红的省委组织部大印。
《关于任命贺景庭同志为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省长秘书的决定》。
贺景庭的目光在那行加粗的仿宋字体上停留了两秒。
指尖轻轻滑过那个红色的公章。
印泥的质感有些发干,微微凸起。
这不是普通的平调。
更不是明升暗降的“学习”。
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那是实打实的副厅级实权派。
更核心的,是后面那个后缀。
“省长秘书”。
在体制内。
一把手的秘书,那是真正的中枢核心。
俗称“大秘”。
省长每天看什么文件,见什么人,开什么会。
甚至对全省各市地经济政策的走向。
大秘的笔尖和嘴皮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沙瑞华这是要干什么?
贺景庭把文件合上。
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沙瑞华这是要把他这把刚在苍海市磨出锋芒的法治快刀。
直接带到身边。
放在全省经济命脉的最核心位置。
用这把刀,去切开那些盘踞在临江省十三个地市更深、更硬的脓包。
“贺副主任。”
处长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称呼已经变了。
“沙省长那边交代,让您这周五前去省委报到。”
他弓着背,脸上的假笑挤得肌肉都有些僵硬。
“您看交接方面,组织部这边需要怎么配合?”
“不用配合。”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那支红蓝铅笔。
插进白衬衫的左胸口袋。
“新区的账,我早就查清平账了。”
“卷宗全在市纪委的保密柜里。每一笔都有法条对应。”
他看着处长。
“后续来接手的人,只要识字,照着《规章制度》去办就行。”
处长连连点头。
“是是,贺副主任定下的规矩,现在在全省都是标杆。”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屋里的空调温度不低。
但他总觉得后背发凉。
这年轻人说话没有一点官腔。
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生铁,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贺景庭拿起那份任命文件,放进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里。
拉开拉链。
“呲啦。”
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刺耳。
处长如蒙大赦,赶紧倒退了两步。
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带门的时候,动作极轻,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阳光一点点偏斜。
在白墙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贺景庭站起身。
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
柜门大开着,里面曾经堆满的用来绊倒赵立春和王海洋的烂账卷宗。
现在已经空了。
他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没有上锁。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
《规章制度汇编》。
书脊的胶水裂开了一道长缝。
封皮的四个角都卷起了毛边。
那是他无数次在深夜翻阅、在工地上核对留下的痕迹。
书页里,夹着密密麻麻的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红色的代表刑法底线,蓝色的代表行政处罚标准。
贺景庭把那本书拿出来。
用手背拍了拍封面上沾着的一点浮灰。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他把这本书。
平平整整地塞进黑色公文包的最外层。
和那份带着金线防伪的省委任命书挨在一起。
这不仅是升官。
这代表着他这一年来。
在烂泥滩里摸爬滚打,顶着压力硬扛资本和贪官。
用那些被挂在墙上当摆设的法条。
生生砸出来的“合规”之路。
终于。
得到了这个省份最高层级的官方认可。
贺景庭转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一年的办公室。
硬木椅子腿在地上磨出的几道白印。
桌子上那摊洗不掉的红墨水渍。
他走过去。
拿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把里面剩下的一口凉水,泼在窗台的绿萝盆栽里。
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水汽蒸发。
他把空了的搪瓷缸塞进公文包。
拉上拉链。
锁扣发出“啪”的一声。
贺景庭转身走向门口。
伸手。
“啪。”
按下墙上的开关。
顶灯熄灭。
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他拉开实木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那些平时总喜欢在走廊里抽烟、聊八卦的科员们。
今天全缩在各自的办公室里。
没人出来送行。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
不是去哪个闲散衙门养老。
他是拿着更大的刀,去了省城。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嗒、嗒、嗒。”
脚步声沉稳、有力。
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贺景庭拎着那个掉皮的公文包。
一步一步。
走下楼梯。
走出建委大楼的玻璃门。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冷意。
他坐进那辆前保险杠依旧凹陷的旧普桑。
拧动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吼。
喷出一股淡蓝色的尾气。
普桑驶出临港新区。
沿着刚修好的双向八车道柏油路。
朝着北方。
朝着省城那个更深、更复杂的权力中枢。
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