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丰田考斯特平稳地行驶在新修的柏油省道上。
这不是一号车,是那辆挂着省委通行牌的专用红旗。
车厢内部空间很大,深黑色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隔音效果好得惊人。
车窗升起后,外面的海风声、集装箱重卡的引擎声,全被隔绝在外。
只能听见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胎噪。
贺景庭坐在后排右侧。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被他平放在腿上。
工装外套的袖口蹭到了真皮座椅,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灰印。
他下意识地伸手掸了一下。
沙瑞华坐在他左边。
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杯,水面上漂着两片绿茶。
他没看贺景庭,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厂房上。
车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连前面的司机都屏住了呼吸。
“景庭啊。”
沙瑞华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透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
“你在临港搞的这套‘合规即入驻’,动静很大。”
他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
“砍掉了四十二个章,直接把那些靠吃审批饭的官僚逼到了墙角。”
沙瑞华转过头,看着贺景庭。
“你就不怕,步子迈得太大,扯了蛋?”
这个问题很尖锐。
不仅是问经济,更是在问政治站位。
贺景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腿上的文件夹。
“沙省长,改革肯定会疼。”
贺景庭语气平缓,没有那种基层干部见了大领导的拘谨。
“但在临港,不砍掉那些章,企业就进不来。”
“那些章不是规矩,是路障。”
他抬起头,迎上沙瑞华的目光。
“我没砸规矩,我只是把那些被人为扭曲的‘潜规则’,按国家法律的原本意思,重新捋直了。”
沙瑞华微微点头。
把茶杯放在中间的实木扶手台上。
“说得好听。”
沙瑞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凌厉。
“苍海市是个特例。底子烂,你砸碎了重来,大家能接受。”
“但如果把你这套模式,推向全省呢?”
沙瑞华身子前倾,盯着贺景庭的眼睛。
“全省有很多老牌企业,纳税大户。他们不像雷老虎那样黑,但也踩在红线边缘。”
“他们垄断了资源,养活了几万人。”
“你如果也拿着《刑法》和《环保法》去一刀切,把他们全封了。”
沙瑞华手指敲在扶手台上。
“引发大面积失业,经济停摆。这个政治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是一个死局题。
很多锐意改革的年轻干部,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栽了跟头。
要么妥协,和光同尘。
要么硬刚,最后落得个千夫所指,黯然下台。
贺景庭没有慌。
他伸手,把大腿上那个塑料文件夹的卡扣解开。
“啪”的一声脆响。
“沙省长,法律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治病的。”
贺景庭从里面抽出一份自己手写的草稿。
字迹刚劲有力。
“对付垄断和历史遗留问题,不能一刀切。”
他把草稿递给沙瑞华。
“用合规斩断垄断,用实干盘活市场。”
沙瑞华接过草稿。
目光扫过上面的几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拿全省最大的医药流通企业来说。”
贺景庭继续说道,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掷地有声。
“他们靠着渠道垄断,虚高药价。直接查,他们会用‘断药’来威胁社会稳定。”
“但如果,我们启动《反垄断法》。”
贺景庭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不需要抓人。只需要依法约谈,公开他们的利润链条。”
“同时,利用《政府采购法》,引入省外竞争者,走公开透明的阳光招投标。”
他看着沙瑞华。
“垄断的壁垒,不是靠行政命令砸开的。”
“是靠规则的阳光晒化的。”
沙瑞华看着手里的草稿。
上面详细列出了如何利用不同的法规,在不引发社会动荡的前提下,逐步肢解利益集团的步骤。
这不仅需要对法律条款烂熟于心。
更需要极强的政治手腕和对市场规律的深刻理解。
“那失业问题呢?”
沙瑞华追问,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
“老企业转型,必然阵痛。”
贺景庭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这就需要政府的实干托底。”
“查处违规的同时,设立合规的产业转型基金。”
“像临港这样,用干净的营商环境吸引新资本进场,提供新的就业岗位。”
贺景庭看着车窗外。
一辆满载集装箱的电动重卡正平稳地驶过。
“破和立,必须同步进行。”
“用法律的刀子割腐肉,用实干的针线缝伤口。”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沙瑞华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那份草稿,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慢慢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夹克的内兜里。
他重新端起那杯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喝了一口。
沙瑞华发现,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他以为贺景庭只是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可以用来刺破苍海市铁板的快刀。
但现在看来。
这个坐在他旁边,穿着沾灰工装的年轻人。
不仅敢杀人。
更懂得怎么救人。
他不仅是一把刀,更是一个胸中有丘壑、懂图纸的建筑师。
这种既懂法,又懂经济,还不怕得罪人的基层干部。
太稀缺了。
沙瑞华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贺景庭也没有出声打扰。
车队驶入市区。
红灯变绿。
红旗车平稳地拐过一个路口,市委大院的红色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保安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车子减速,缓缓驶入大院。
“景庭。”
沙瑞华睁开眼,转过头。
看着贺景庭。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重重地,在贺景庭的膝盖上拍了两下。
“啪,啪。”
沙瑞华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临港新区的池子。”
他看着贺景庭的眼睛。
“对你来说,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