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华的掌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这几下掌声像一个信号。
站在后面的那些省厅官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管是财政厅的,还是环保厅的。
甚至连那几个跟着高思海一起来的发改委副主任,都赶紧抬起手。
“啪啪啪。”
掌声从零星几声,迅速连成一片。
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
机房外,几架摄像机正对着里面拍,红色的录制灯闪烁。
沙瑞华走到技术员小王面前。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那两根红绿柱状图。
又抬头看了看那块跳动着数字的红色仪表盘。
“好。”
沙瑞华点点头。
这个“好”字说得很重。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退到人群边缘的高思海。
高思海赶紧站直了身子,双手贴在裤缝上。
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高主任啊。”
沙瑞华语气平和,没有声色俱厉的训斥。
“干经济工作,守规矩是对的。”
“发改委把关,防范高耗能产业抬头,是你的职责。”
他走到高思海面前。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国家政策在变,产业在升级。”
沙瑞华伸手,拍了拍高思海的肩膀。
不轻不重。
“有些干部,懂规矩,但只会拿着规矩当挡箭牌,不干事。”
“有些干部,想干事,但总是试图突破规矩,最后把自己干进了号子。”
沙瑞华的声音在机房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旁边站得笔直的贺景庭身上。
贺景庭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点白色的水泥灰。
他没去拍。
“景庭同志。”
沙瑞华看着他。
“你让我看到了第三种干部。”
“懂规矩。”
沙瑞华加重了语气。
“更懂怎么用规矩去搞建设。”
“不钻空子,不走捷径,硬生生在合规的红线里,蹚出了一条新路。”
他转身。
面对着机房门口那几台架着的摄像机。
闪光灯亮起,晃得人眼花。
“大家之前都看了苍海市今年的经济年报。”
沙瑞华提高音量。
“百分之三百的增幅,很多人说是吹牛,是注水,是砸了锅卖铁凑出来的。”
他指着身后的这片机器海洋。
“今天实地看了。”
“没有一根冒黑烟的烟囱。”
“没有一滴排进海里的污水。”
“没有增加地方财政一分钱的债务。”
沙瑞华掷地有声。
“这是实打实的,清清白白的,完全无污染的Gdp!”
“这份答卷,不仅仅是苍海市的及格线。”
他看着镜头,也看着在场的所有省级官员。
“这是咱们临江省,在绿色经济转型上的一份满分答卷!”
话音落下。
机房里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比刚才那次更热烈,也更真诚。
几个苍海市的副秘书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一年,他们在王海洋和高远的案子里被折腾得够呛。
每天担惊受怕。
现在,省长亲自背书,给苍海模式定了调子。
这不仅是贺景庭的政绩,也是他们这些留任官员的保命符。
高思海站在旁边。
他也跟着鼓掌,手拍得发红。
一场本该充满硝烟的发难。
被贺景庭用无懈可击的数据和法规,直接化解。
甚至变成了省长对苍海市的表彰大会。
高思海知道,自己在沙省长心里的分量,变轻了。
而眼前这个穿着破工装的年轻人,分量变得很重。
非常重。
考察继续进行。
沙瑞华没有再听那些长篇大论的汇报。
他让贺景庭带着,在数据中心、光伏厂区、新建的物流港,结结实实地走了一圈。
没坐观光车,全靠两条腿。
走到中午十二点。
沙瑞华的衬衫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但他兴致很高。
没有去市委安排的豪华酒店。
直接在工地的员工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了一顿十块钱的盒饭。
下午两点。
考察结束。
三辆白色的考斯特停在物流港的大门外。
第一辆车是沙瑞华的专车。
车门已经打开。
司机站在车旁,恭敬地等着。
省厅的官员们陆陆续续上了后面两辆车。
高思海走到第一辆车前,刚想拉开车门上去陪同。
“高主任。”
沙瑞华叫住他。
“你去二号车,和环保厅的同志再对对全省的指标。”
高思海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他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好的,省长。”
高思海转身,走向后面的考斯特。
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沙瑞华没看他。
他走到车门旁,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踏板。
突然停下。
他回过头。
看着站在路边、手里还捏着那个蓝色塑料文件夹的贺景庭。
“景庭同志。”
沙瑞华招了招手。
“上我的车。”
贺景庭愣了一下,没有动。
“陪我回市委。”沙瑞华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