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章台宫。
胡亥下了车，迈步进殿。
一进殿门，他脚步一顿。
只见嬴政的御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书。
虽然不再是以前那堆成小山的竹简，纸张的奏章，也已经摞得高高的，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案。
嬴政正伏在案前，提笔批阅，头也没抬。
他面前摊开一本奏章，旁边还搁着好几摞，像几座小纸山。
御案一角，堆着批过的，另一角，还堆着没批的。
胡亥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桌子的奏章，从早批到晚，也得批到深夜吧？
他忽然想起，早年间阿父批竹简，一捆捆沉甸甸的，还得两个内侍抬着。
如今换成了纸，倒是轻便了，可这量，却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
这纸张一普及，各地都舍得写了，一桩小事，也要洋洋洒洒写它几页。
胡亥上前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阿父。”
“嗯，来了。”嬴政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坐吧。”
胡亥在案侧坐下，看着那满桌的文书，忍不住开口。
“阿父，这些奏章……都是今儿的？”
“这些是今早送来的。”嬴政说着，又提笔批了一本，“昨儿的，已经批完了。”
胡亥一听，心里又是一惊。
昨儿的一批，加上今早的这一批，这得看多少字？
他忽然想到，若不是自己造出了纸，这些要是还写成竹简，怕是要把整个章台宫都堆满了。
这纸，到底是帮了阿父，还是害了阿父？
“阿父，”胡亥斟酌着开口，“您这案上的活计，是不是太多了些？从早批到晚，连口气都不得歇。”
“奏章再多，也得朕一件一件看。”嬴政说道，“朕不看，底下人就要钻空子。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不管，谁管？”
“可这也太多了。”胡亥说道，“阿父，您这身子骨，是大事。累坏了，大秦怎么办？”
嬴政放下笔，抬眼看他。
“你今日来，是专程来心疼阿父的？”
“儿臣是真心疼。”胡亥说道，“阿父，您听儿臣一句。这些文书，有没有法子，能让您少看一些，看得快一些？”
嬴政挑眉。
“哦？你有法子？”
“法子倒是有一个。”胡亥说道，“有些寻常的小事，比如各县的例行汇报、流水账目，不必事事都呈到御前。可以先由郡守、寺丞层层查验，汇总成简明扼要的一册，再送上来。”
“只有真正要紧的大事、军情、灾情，才单独呈报。这样，阿父您案上的文书，能省下一大半。”
嬴政听了，沉吟片刻。
“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再有，”胡亥又补了一句，“儿臣瞧您这些奏章，都是长篇大论，一页纸能写完的事，非要写上三页。不如定个规矩，奏章务求精要，只说要点，废话少写。”
嬴政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你这话，是说朕的臣子们，写奏章尽写废话？”
“儿臣不敢。”胡亥忙道，“只是臣子们若写得冗长，阿父看得也累。若是奏章都能写得精要些，阿父批阅起来，岂不省心许多？”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随手从那摞文书里抽出最厚的一本，翻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
“你且看看这个。一桩小小的修渠事，写满了三页纸，光是‘伏惟陛下圣明’就写了两遍。”
胡亥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阿父，”他说道，“这就是废话。修渠的河段、长度、所需工料、钱粮，几行字就说完了。剩下的，全是套话。”
“朕也知道是套话。”嬴政说道，“可这些套话，朕若是看漏了要紧的，便是失职。”
“那便让要紧的，别混在套话里。”胡亥说道，“阿父，不如立个规矩：奏章先写事由，再写处置，最后写结果。那些歌功颂德的话，一概删去。”
“若有人违了，便打回去重写。”
胡亥说着，取过一页空白的纸，提起笔，照着那本厚奏章，重新写了一遍。
“阿父您看。原奏说的是渭北三县修渠，请求拨粮。”他一边写一边念，“我改写成：‘渭北三县，渠淤二十里，请拨粟三千石、役夫五百，限期两月。伏乞圣裁。’”
他把纸呈到嬴政面前。
嬴政低头一看，原奏三页纸的内容，被胡亥压缩成了短短四行。
河段、所需钱粮、时限、请求，一目了然。
“这……”嬴政眼前一亮，“倒真是清爽。”
“阿父，这就是奏章的规矩。”胡亥说道，“写清楚三件事：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办，要多少东西。旁的话，都是多余的。”
“那那些场面上的奉承话，一概不要？”嬴政问。
“不要。”胡亥说道，“阿父您要的是办事，不是听奉承。真要听奉承，宫里的乐工、侍从，多得是说好话的人。”
嬴政听着，沉吟良久。
他抬眼，看着胡亥。
“你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这天下官吏，惯会说好听话，真要他们改，怕是不易。”
“慢慢改。”胡亥说道，“先立规矩，再拿几个刺头开刀。只要阿父下定了决心，底下人自然会改。”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脑袋瓜子里，倒净是些有用的法子。”
“阿父过奖。”胡亥说道，“儿臣这不是心疼您吗。”
嬴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且把这两条，写成条陈，呈给朕。朕看过了，再行定夺。”
“诺！”胡亥连忙应下。
他正要告退，嬴政又叫住他。
“你成亲也有几日了。”嬴政看着他，“这几日，在你府里，可还安稳？”
胡亥一愣，老脸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