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自家小儿子突然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几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
他抬手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缓和了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开口出声。
“行了,不聊膳食。你们三人外出历练一年半,遍历南北郡县,推行新政、平定地方、安抚万民。”
“今日归城,不必拘束,如实告诉朕。此行一路,可有什么见闻?收拢了哪些人才?对大秦今后的走向,有什么看法?尽数直言。”
他想看看,这三个儿子现在成长到什么程度。
也想看看他们现在的心思都在哪里?
大儿子是否真的改了满口仁德。
嬴高是否还一直对别人的事无动于衷。
胡亥对未来的打算是何?
此话一出,原本轻松的家常氛围,瞬间转为正经的朝政问询。
当然,轻松的氛围一直只是胡亥的感受。
扶苏率先坐直身形,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又沉稳。
“回父皇,儿臣此次南下巡查中原、荆楚诸郡,最大的见闻,便是看清了世家千年积弊的顽固。”
“此前朝堂数次推行新政,之所以屡推屡滞,并非律法不行,亦非百姓不从,而是世家豪强层层阻拦、层层糊弄。”
“这些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垄断土地、掌控商贸、私蓄武装、勾结官吏,早已成为国中之国,死死吸着天下百姓的血汗。”
嬴政微微点头,淡淡开口:“继续说,细说你的看法。”
扶苏沉声道:“此次我军以军管接管地方,铁血清算世家,看似杀伐过重,实则是拨乱反正。”
“颍川、三晋、楚地各大世家,抄家之后所得田地、粮食、财物,尽数归还百姓、充盈国库,民心瞬间收拢。”
“但儿臣发现,世家根基虽断,残余势力并未彻底根除。大量旁支子弟、门生故吏、依附官吏,依旧散落在郡县底层,暂时蛰伏,不敢妄动。”
“一旦军管松懈、新政放缓,这群人必定死灰复燃,再次兼并土地、欺压百姓、扰乱地方。”
嬴政目光深邃:“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根治?”
扶苏语气坚定:“治标之后,必须治本。”
“第一,永久废除世家世袭特权,无论旧士族、新豪强,一律不许私蓄武装、不许垄断土地、不许干涉地方吏治。”
“第二,彻底打通寒门入仕通道,天下学子,无论出身,唯才是举,让寒门士子占据朝堂、郡县官位,顶替世家遗留的势力空缺。”
“第三,持续推行均田制,严格管控土地流转,杜绝任何人大规模兼并良田,从根源断绝豪强滋生的土壤。”
“唯有如此,数十年后,大秦方能彻底摆脱士族桎梏,江山稳固,万民安居。”
嬴政静静听完。
很好。
这一年半把长子的那些满口的仁义道德改得干干净净。
从前的扶苏,满口仁义教化,太过理想化,不懂乱世狠规、治国根本。
如今历练归来,彻底褪去书生气,懂制衡、懂根治、懂长远布局,已然有了储君该有的格局和眼界。
“你能看透这些,不枉此行。”嬴政缓缓开口,“那你此次南下,可有心收揽人才?”
扶苏回道:“回父皇,儿臣一路巡查,择优收录寒门吏员、治学士子共计三十余人。”
“这些人皆出身底层,无世家背景、无朋党牵连,扎根地方多年,熟悉民情、通晓律法、做事勤恳。”
“其中有数人,常年在郡县辅佐治水、规整户籍、核算税赋,能力远超诸多世袭士族官吏。儿臣已将其名录登记,可随时调入朝堂、下放郡县补任空缺。”
嬴政微微颔首:“甚好。朝堂不缺高官,缺的是踏实做事、不结党、不营私的实干能臣。你做的不错。”
说完,嬴政转头看向一旁的公子高,语气温和:“高儿,你一路巡查东南、岭南之地,你的见闻与看法,一并说来。”
公子高起身拱手,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回父皇,大哥着眼于朝堂制度、士族根基,儿臣此次外出,更多关注的是地方民生、商贸基建、边疆安稳。”
“此前大秦岭南、闽越、西南诸地,常年难治,朝堂以往皆重兵压境,严控部族,却始终治标不治本。”
“此次新政推行,不针对部族、只清算世家,让各族百姓同享均田、免税、安民之策,效果远超以往数十年管控。”
“儿臣一路所见,岭南各族百姓尽数归心,主动上报户籍、配合官府、开垦荒地,地方治安前所未有的安稳。”
“但儿臣也发现了新的问题。”
公子高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南疆、西南地域辽阔,山川阻隔,官道不通、河道堵塞,各地物产无法流通。”
“很多偏远郡县,良田丰收却运不出去,粮价暴跌,百姓辛苦劳作却无所得。部分稀缺物资无法输入,物价高涨,民生依旧受限。”
“除此之外,边疆部族虽已归心,但部族风俗、律法认知与中原不同,偶尔会滋生小摩擦,缺少专门的规制安抚。”
嬴政闻言,微微沉吟:“那你觉得,今后该如何推进?”
公子高从容回道:“儿臣以为,大秦接下来的重心,不必再急于杀伐清算。”
“世家已平,民心已稳,当下最该做的,是休养生息、基建富民。”
“其一,抽调民力、士卒,修缮南疆、西南官道河道,打通南北物流,让各地物产互通有无,盘活天下商贸。”
“其二,出台边疆安抚条例,包容各族风俗,统一律法底线,教化与安抚并行,彻底杜绝边疆动乱隐患。”
“其三,各地开设惠民工坊,吸纳流民、贫民、部族百姓务工,让万民有活干、有钱赚、有田种,天下自然长治久安。”
嬴政听得很认真,缓缓点头:“你的思路很稳,侧重民生根基,适合镇守天下基层。你此次可收揽人才?”
公子高道:“儿臣在岭南、西南收拢了一批熟悉边疆地貌、通晓部族风俗、擅长基建治水的人才。”
“其中有不少本地寒门士子、底层匠人、部族长老,熟知边疆利弊,比中原官吏更适合镇守南疆。儿臣已尽数登记,可分批举荐入朝、下放边疆任职。”
“除此之外,儿臣还收录了十余位精通桑蚕、织造、农耕改良的匠人,可助力工部改良农具、推广高产耕种技法,惠及天下万民。”
嬴政点头。
扶苏定制度、固根本,公子高理民生、稳边疆,两个儿子各有所长,相辅相成。
他转头,最后看向一脸闲散、却心思通透的胡亥。
“亥儿,你素来眼界独到、不拘一格,你一路的见闻、人才、规划,说说看。”
胡亥也不端架子,直接站起身,语气直白接地气,没有半点文绉绉的客套。
“父皇,大哥二哥说的都对,我就不重复他们的话了,我讲点实在的。”
“这次新政能一次性推遍全国,杀得世家不敢抬头,稳住天下民心,最大的功劳,不是朝堂律法,是军管落地、铁血执行。”
“以前大秦律法没问题,国策没问题,坏就坏在执行的人层层糊弄、层层放水。”
“这次韩信、项羽还有各路老将带队,军队直接接管地方,不跟世家讲人情、不跟豪强谈条件,该杀杀、该抄抄、该分分,简单粗暴,但是最管用。”
嬴政挑眉:“那你觉得,这种军管模式,需要持续多久?”
胡亥毫不犹豫:“至少三年。”
“三年之内,军管不能撤,铁血管控不能松。”
“现在世家只是怕了、怂了、蛰伏了,不是彻底没了。”
“这帮世家传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人脉遍布天下,心眼多、路子野、耐心足。”
“只要咱们稍微松一点,他们立刻就会钻空子,重新勾结官吏、隐匿田产、压榨百姓,用不了几年,又会重蹈覆辙。”
“现在重点是,要及时选拔人才,要让百姓读得起书,要让人才公平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