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前一夜,沈令仪在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官衔,没有侯夫人,也没有苏氏东家。她只在沈令仪三字后添了一句:永熙二十一年秋,于照水旧栈读信,未见当年完整名册。
母亲让她决定要不要作证,她便只为自己真正看见的东西负责。
白芷替她吹干墨,轻声问:“这页也带进宫吗?”
“不带。”
苏婉清的三页信留在苏氏旧库,由两名女账房和大理寺女差共封。沈令仪进宫只带一张自己写的问题。纸上没有案号,三句话也都很短。
第一,裴靖川是否亲手呈过完整军户名册。
第二,原册后来去了哪里。
第三,皇帝知道有人因愿意恢复姓名而被迁往边地后,做了什么。
裴砚舟看完,没有要求同行。他如今有侯爵,也曾领兵,站在皇帝病榻前会让第三个问题变成君臣争执。可他也没有故作洒脱地说与自己无关。
“若他答父亲没有呈册,”他说,“你出宫后先来问我。我去找父亲当年最后两个亲随,不让侯府抢在你前面发声明。”
“若他说呈了?”
“我把族谱附页交御史台。”
这会让裴靖川迟报十一日和裴家知情范围一并进入公开视线。沈令仪看着他,问:“顾夫人同意吗?”
“她同意写,不等于同意公布。我今夜去问。”
裴砚舟没有拿母亲昨日那句话当永久许可。
春晖院的灯直到子时才熄。顾明昭最终没有在同意书上落笔,只让人传出一只旧袖炉。袖炉底刻着裴靖川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功可记,错不可传子。
“母亲说,族谱附页是你写的,你可以交。”裴砚舟回来时道,“她不替你赞成,也不拦。”
“她在生气。”
“嗯。”
“你准备哄她吗?”
裴砚舟把袖炉放在桌角:“先让她气。等这件事有了结果,我再陪她吃饭。现在说什么都像拿一句软话换她不追问父亲。”
沈令仪没有再问。
那夜她也没有睡好。并非害怕进宫,而是苏婉清那句“只作证,不接管”总在耳边。她曾以为落名是一件干脆的事,写完才发现名字后面跟着许多没有答案的人:葛川不愿归籍,葛嫂要麦,葛茂怕被当贼,顾明昭既想守丈夫又不肯再烧纸。
一张完整名册若真被找出来,不会自动把他们送回原位。它只会把十九年前被压住的问题一起推到今日。
白芷替她收拾入宫衣裳时,特意拿了最素的一支银簪。沈令仪看见,又换成母亲留下的木梳。木梳过宫门不会被收走,却也不是为了借苏婉清的遗物壮胆。她只是忽然想让母亲看见,女儿今日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日辰末,中宫来车。皇后派的不是凤辇,只是一辆供女官出入的青车。车到侯府门前时,已有十几名闻讯而来的军户家属守在街角。他们不知道苏婉清信中写了什么,只听说沈令仪要入宫问一册旧名。
一名老妇隔着人群喊:“沈娘子,问问我儿是不是也在上头!”
另一人立刻骂她:“你儿好好葬在北坡,别又让人掀坟!”
两家当街争起来。一个盼死人活,一个怕好不容易认下的死又被推翻。沈令仪没有站上车辕许诺查清所有姓名,只请京兆府留下两名熟悉军籍的书吏,在街边收取各家自己愿意留下的口信。想问的人写,想撤的人随时取回。
老妇不会写字,就让孙女画了一只缺口饭碗。
“他小时候摔的。”她说,“若真有人见过,问这个就知道。”
青车穿过长街时,那只饭碗一直留在沈令仪眼前。
宫门今日只开一扇。守门人收走她身上的金簪,却没有碰那张问题纸。崔尚宫在门内等候,先告诉她皇帝昨夜又发过一次心疾,若中途太医叫停,会面便止。
“他若只答一个问题呢?”沈令仪问。
“剩下的改日。”
“改日由谁保证?”
崔尚宫顿了顿:“皇后会把未答问题写进起居注。”
沈令仪这才继续走。
寝殿外没有朝臣,只有谢临渊、太医卫清和与军眷代表柴婶。柴婶今日没穿见人用的新褂,袖口还沾着北仓磨麦的白粉。她看见沈令仪,先压低声音:“我只听皇帝说什么,不替你娘作证。”
“本该如此。”
等候时,殿内摔了一只药碗。宫人急着收拾,热药沿门槛淌出,带着苦杏仁似的气味。卫清和蹲下闻了闻,眉心微动,却先去看皇帝脉象,没有当场追问药方。
柴婶盯着那滩药,小声说:“贵人也喝这么苦的东西?”
谢临渊道:“苦不苦与是不是好药,没有必然关系。”
“我只知道仓里陈麦煮出来也苦。上头说能吃,我们吃完还是拉肚子。”
她一句无心的话让崔尚宫回头。宫中此刻最怕的便是有人借病药做文章,可柴婶只是在说自己吃过的苦。沈令仪望着被擦净的门槛,忽然想起顾明昭保存的灰袍。旧侯当年从宫里回去,也说喝过药。
这条念头暂时被她按下。今日先问名册,不让每一处相似气味都挤成同一个结论。
殿门开启时,药气迎面扑来。
皇帝靠坐在榻上,比封门那日更瘦。他看见沈令仪手中只有一张薄纸,目光却先落在她袖口,像仍在确认那封信是否被藏了进来。
“苏婉清叫你来问朕?”
沈令仪行礼后站直。
“是我读了她的信,决定来问陛下。”
她没有展开纸,先问了第一句话。
“永熙九年,裴靖川是否亲手向您呈过完整军户名册?”
皇帝闭了闭眼。
太医以为他不适,正要上前,他却抬手挡住。
“呈过。”
柴婶站在后侧,嘴唇无声动了一下,把这两个字重复记住。谢临渊没有低头疾书,只等皇帝说完,才问是否准起居官照录。皇帝看向皇后,皇后亲自点了头。
沈令仪这才展开第二个问题。
“原册后来去了哪里?”
皇帝的手慢慢收紧被角。
“烧了。”
殿里没有人立刻出声。
沈令仪看着他:“何时烧的,谁看着烧,烧后灰烬送到哪里?”
三个追问只用了同一句话的力气。皇帝却没有马上答。他方才承认亲收时尚算平稳,此刻呼吸忽然乱了,太医上前按住腕脉。
卫清和低声道:“陛下,若不能答,今日到此。”
皇帝摇头。
“不是朕烧的。”他说。
“朕把它交给了秦嵩。”
两个字落下,殿外秋风正吹动门帘。
裴家守了十八年的那句“把该说的都送进宫了”,终于有了收件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