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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禾的二十一两军饷,只在账上找到十二两。

三年里他以周衡名义领饷,第一年六两记“原家代存”,第二年六两记“军械折欠”,第三年九两没有支出页。原家七户都没收到,军械库也查不到折欠物。

常鹤鸣愿先补有凭据的十二两,其余九两等查。陆青禾不同意:“十二两是谁的?”

“你的。”

“那周衡家怎么办?”

若周衡名下本有阵亡军饷,陆青禾领走十二两可能正占了原家份额。把钱直接补给少年,会再造一笔被借名者与原家争同一份银的账。

沈令仪提议把军中应付陆青禾服役的二十一两,与欠周衡原家的抚恤分开立项。钱源都在官府,却不是同一笔。陆青禾凭实际服役领饷,周衡家凭亲属关系领抚恤,谁也不从对方份额扣。

粮官说这样等于朝廷付两次。

段叔冷声道:“是你们用一个名字用了两次。”

军府没有二十一两现银。常鹤鸣先从本月主将公用中拨十二两,剩余九两七日内补;这会减少军府修马棚的钱,马棚木匠有权知道延期原因。周衡原家另走旧抚恤,不拿主将私款糊住制度欠账。

陆青禾收下十二两,只取其中二两给饭铺,十两封在自己衣内。他没有被要求感激,也没因收钱便撤逃兵异议。

城门下聚了六十多人。十四名伤兵只有九人到场,另五人按约留在饭铺。军户家属站一侧,军官站另一侧。段叔选择这里,不是为了让自己像赴刑场,而是当年换名兵第一次从此门入城。他参与的事从公开城门开始,不能只在军府密室悔过。

军府安排的长凳不够,先来的军官占了前排。豆娘直接让他们起身,把腿伤者安置在避风处。身份并不自动决定谁坐前面,今日谁更难站,谁先有凳。

裴砚舟来得很早。他带着父亲军令、药方拓样和自己的见证记录,没有披旧侯留下的玄甲。常鹤鸣要求先行军礼,段叔却在众人面前跪下。

他跪的不是裴砚舟。

是朝向军户与伤兵。

“十五年前,借死人姓名过关,是我提的。”

城门上有兵吸气。常鹤鸣想让他先交代边防机密,段叔抬头道:“布防可以遮,谁的名字被我拿来,不能遮。”

他逐项承认:补军令日期、参与煎药、收拢无籍者、让鲁爹在旧衣刻主将姓、三年后仍替旧营送草;也承认曾救出封关外两千七百余人,具体数字需灾簿复核。

有人骂他偷死人,有伤兵却站起来说若没有借名,自己当年过不了关。那人生活中叫老鹞,真名至今不愿公开。他的妻儿后来都以借名落户,若立刻恢复原名,现有田契可能失效。

“段叔救过我。”老鹞说,“你们不能只写他害人。”

小树在旁答:“也不能因为救过你,就说我娘没少一件衣。”

两人没有被安排互相原谅。记录分写:受益者确认一次救命,家属确认持续损失。段叔两边都认。

裴砚舟终于问:“你为何让我祭你十余年?”

这句不是公案,却当着所有人落下。

段叔在裴靖川死后曾回侯府。顾明昭认为他掌握删药与补令,会让旧侯功名尽毁,给了两条路:永不出现,或进京向皇帝只认私自补日。段崇两条都没选,带半册隐籍名单北返,路上遭追杀。随从死了,军中误报他也死。

“你明明能送信。”

“送过。”

三封信,一封给裴砚舟,一封给顾明昭,一封给大理寺。顾明昭那封退回,另两封不知所终。段叔后来知道钱茂烧信,却不能确认是不是那三封。

他保存着寄信时买的三张封皮余角,纸铺水印能证明同批购买,不能证明信内写了什么。裴砚舟没有把师父口述的预警当成已经送达。未送到的好意改变不了他当年没有得到选择。

“之后呢?”

“之后我怕了。”

没有更高尚的理由。他见追杀,也见借名活下来的家庭已经扎根。揭开名单会救一批原家,也可能让另一批人失田入狱。他选择在饭铺修鞋、私下替少数人补路,没有再公开。

裴砚舟眼眶通红:“你怕,所以让我每年给空坟敬酒?”

“是。”

“你看过我吗?”

“三次。”段叔说,“一次你十四岁,一次出征前,一次新婚那日。”

新婚夜裴砚舟奉假死令离开,段叔就在京郊看见。他本可现身提醒,却以为太子安排能把裴家拉出旧案,没有阻止。

他当夜还看见侯府喜轿回门用的空车,以为新妇已经被顾明昭安置,直到三日后才知道沈令仪独自守灵。误判来自他没有去问,不是情报太少便自动无责。

这一次沉默直接落到沈令仪身上。

段叔转向她,没有说对不起便求原谅,只报出当夜自己所在驿棚、见过的密使和保存的一只马掌钉。证据可核,道歉另谈。

马掌钉锁在饭铺灶台第三块砖后,今日不当众取,免得所有人跟去围住伤兵住处。豆娘与县衙女吏先去封砖,段叔本人不经手。一个迟来的说明,至少不能再只由说明者自己保管。

沈令仪问:“你见我母亲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北码头。”

阿葵往前一步。

“她活着离开桥下。”段叔说,“但我没有护送她到终点。”

人群顿时乱了。有人喊苏婉清未死,有人问她藏在哪。沈令仪没有让这句话立刻传成结论,只追问谁亲见、伤势如何、往哪走。

段叔答,她头部受伤,醒过一次,自称苏婉清;满叔和一名叫月娘的女工在场。三人将她送到北码头,之后由苏氏自己的船接走。

“船号?”

段叔抬头看向城门外。

“没有号。船头挂一块写着你乳名的木牌。”

那块牌如今在他手里。

师父没有死,母亲也可能没有死。

可两个活着的人,都曾选择让孩子相信一座坟,而且一信就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