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说……这个村的人、人都死绝了吗?”
孟怀章吓得不轻,屁股往金三娘身边挪了挪。
陶勇霎然变色,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山另一头的村民?”
隋青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忙道:“大人,下官这就带几个人去瞧瞧。”
金三娘镇定自若地端着茶盏啜茶,说:“青天白日,难不成撞鬼了?”
说着,她嘴角勾着一丝不屑的笑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嘲讽道:“老爷,这世道,还有什么是您不怕的呢?”
孟怀章面色尴尬,佯装擦汗,抬袖掩饰脸色,还有些不服气地说:“孟子有云: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若真有怪力乱神作祟,已知凶险,哪有不避之理。”
“嘁,”金三娘没好气嗤了一声:“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话的工夫,隋青云回来了。
身后的衙役押着一名四十上下的男子,那男子发丝凌乱,面容污秽,身上的衣服也不知在哪磨的,被尖锐的物体撕得一片一片,肩上担着一副破破烂烂的货架,垂下的手里攥着一只拨浪鼓。
苏廿九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往下落,定在了他腰间。
那人腰上系着一条粗麻布。
未经染色的生麻,粗糙得扎手,被泥沙和汗渍浸得发黑,但麻的纹理还在。苏廿九看着那条麻布,瞳孔微微一缩。
披麻……她在心里轻轻念出这个词,他给谁披?
“大人,就是此人装神弄鬼。”
孟怀章总算松了口气,他抖了抖袖袍,站起身来,缓缓走近那人:“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地?”
苏廿九瞧那人肩上担着货架,垂下的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破破烂烂的拨浪鼓,心说,这还不明显吗?这是个货郎啊!
可这阴山村的人都死了好几个月了,他怎的还往这里来叫卖呢?
“嘿嘿,”那男子原本双目痴傻地盯着地面,见有人靠近,同他搭话,忽然咧嘴一笑,抬起手使劲摇晃那根拨浪鼓,当啷当啷当啷,他一边傻笑,一边紧紧盯着孟怀章,眼中冒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精光,看得孟怀章心里发毛。
“你——啊!”
忽然,那人双手掐住孟怀章的脖子,龇牙咧嘴,恶狠狠地叫道:“鬼!鬼!你是魔鬼!”
孟怀章吓得双膝一软,滑跪在地上,金三娘见状,从腰间摸出烟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那男子脑后一敲,力道不轻不重,正好使之昏厥。
孟怀章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子抖若筛糠。
“你们都是死人吗?看着老爷受罪?”
“这、这、这事发突然啊,夫人!下官、下官,哎呀!”
隋青云面如菜色,赶忙扶起孟怀章坐下,小心翼翼地伺候在边上,又是擦汗,又是斟茶:“大人,这,是下官无能,让大人受惊了,下官这就让人把这疯子带回去关起来!”
说着,他冲两名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两名衙役架着地上男子的双臂,将他拖了起来,正要走。
“老袁头!”
张泽端着袖袍从勘地的方向小跑过来。他跑得急,道袍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他停在袁春跟前,弯下腰,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那张污泥覆盖的脸。
他停在那男子跟前,弯下腰,仔细瞧了瞧,“老袁头,没错,是他!”
他直起身子,指着地上的人,看隋青云:“隋大人不认得他了吗?三个月前,就是他去衙门报的案啊!”
隋青云面色一僵,嘶了一声,弯下腰来看,半晌,他点了点头:“好像是他,可那时……那时候他……”
他还好好的,没有疯。
后半句,他没有说,他转身对孟怀章拱手道:“大人,此人已疯癫,留在此地恐再生事端,下官这就让人把他带回衙门关押,待回了城再做定夺。”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忍。
但苏廿九分明瞧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不是孟怀章,而是陶勇。
很短的一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孟怀章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他想瞧热闹,可他躲得远,他并不想成为热闹本身。
“回大人,此人名为袁春,是个挑货郎,常年进山卖货,阴山村就是他常来贩卖之地,三个月前,他照例进山,却发现村民一夜之间全数殒命,便来衙门报案。葛大人,哦,就是上一任清溪县知县,将他列为嫌疑人,打了几十大板,后经查证,他与阴山村村民的死无关,才放了。”
张泽似乎有些羞愧,嗫喏道:“后来……后来,就没人再见过他……”
“合着谁报案,谁有罪呗。”
苏廿九低声嘲讽了一句,她偏头一瞧,原本站在她边上的萧七,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茶桌边停了一瞬,萧七正背对着众人,不紧不慢地将一只杯盏藏进袖间。
啧,苏廿九撇了撇嘴,没见过好东西。
“玄清仙师不是会仙术吗?快给瞧瞧啊,我瞧着,这人是受惊吓,得了离魂症,仙师,您神通广大,可能施法将他两魂六魄叫回来?”
金三娘此话一出,几双眼睛纷纷投向玄清,玄清眼底一滞,右手从宽袍伸出,开始掐算,他又在原地走了个四方步,仰着头看天,大袖在空中挥来挥去,似乎在驱赶什么,随即面色一沉,煞有介事道:“贫道却能唤回他的两魂三魄,可此地,煞气极重,那些被天罚的阴山村民拽着他的魂魄不肯放手,老道猜测,这也是这位道友会重返此地的原因。”
“那、那,那带回去,仙师找个清净之地,为他施法救助可好?”
隋青云一脸关切地询问着玄清。
玄清目光看向陶勇,陶勇点头道:“救人一命,七级浮屠,仙师便不要推辞了。”
“诶诶,正是,此事还得拜托仙师了。”
隋青云附和道。
玄清正要应下,却见一旁的袁春醒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乱发后面缓缓转动,像是在辨认在场的每一张脸。他看见了陶勇,看见了隋青云,看见了玄清,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像一个在辨认旧识的哑巴。
忽然,他瞳子猛地一缩,惊惧地望着远处,又开始挣扎,喉咙里压抑又颤抖地低声吼着:“魔鬼……都在水里……都在水里看着我……”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一片荒芜的稻田后面,平静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比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阴山村安详。
随即,袁春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猛然挣扎起来,双腿乱蹬,嘴里呜哇呜哇地嘶吼:“魔鬼!魔鬼!都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