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横亘在晴光之下。
阴山村四面环山,晨雾笼罩在整个村子上方,几道金光穿透云层打在田埂上,田埂上孤零零的稻草人,比这村子还要喧闹些。
一行人停在一座稍大的屋舍面前,隋青云下了马,上前扶孟怀章下轿道:“大人,这屋舍原本是村长的,也是村中最大一间屋舍了,我们暂且歇在这儿吧。”
孟怀章微微颔首,回身去扶金三娘下轿,金三娘看着伸来的手臂,怔了一瞬,搭了上去。
陶家人也跟了来,陶勇见孟怀章下了轿子,赶忙招呼家中下人忙活起来。
只见一行人背着锅碗瓢盆,桌子条凳,快速入院。有人捡起笤帚就开始清扫,有人摆好桌椅板凳就开始架锅烧水,一切都有条不紊。
苏廿九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瞧着,她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来踏青的呢。”
“大人,请。”
陶勇塌着腰上前请孟怀章入座,点心果子已经摆好了,热茶也烹好了,冒着丝缕热气儿。
举目望,身后是青山绿水,回身看,面前是清茶袅袅,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见此情此景,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缓了缓,忽然好似那个鬼上身,竟高声吟起诗来了。
“烟雨朦朦,泥土芬芳,故人欲归,折柳相送,一步一念。”
“晴川历历,白云悠悠,扬鞭西去,不见天子不见苍生,携一捧黄土,此生便是他乡客。”
“好诗!好诗啊!”
一众人纷纷拊掌拍马屁。
苏廿九“嘁”了一声,什么好诗,对仗呢?押韵呢?
倒是一旁的萧七沉默不语地注视着桌上的茶具,抿紧双唇。
苏廿九见他微微蹙眉,悄悄凑过去,用肩膀碰了碰他:“诶,哥哥,怎么样,做官眷的日子可还习惯?”
萧七看了她一眼,往一侧让了让,与她拉开距离,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在鼻间,一只手轻轻扇了扇,那芬芳的茶香瞬间钻进他鼻子里,萧七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摩挲盏壁,又放下。
那盏壁薄如蛋壳,胎骨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对着光时几乎透亮,是柴窑的工艺。这东西景德镇的匠人能做,但敢做的人不多,敢卖的人更少。他曾在南边见过一只私窑仿制的残品,被一个人捧在手里当传家宝。
陶勇亲手执壶,给孟怀章斟了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腾起时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不浓,却绵长,在鼻端绕了两圈才散。
“大人尝尝,这是草民特意托人带回来的茶,不值几个钱。”
萧七看着那盏茶汤的颜色,这茶,三月中旬,连进贡的船都还在运河上漂着,一个县里的商贾,从哪儿弄来的?
“大人,下官这就带两名书吏去勘地,请大人稍候片刻。”
张泽拱手道,自打昨日牛舌案一结,张泽今日老实了许多,不仅对孟怀章态度毕恭毕敬,还鞍前马后地张罗。
许是夜晚梦见阎王爷勾点生死簿,在他名字上打了个问号。
孟怀章一口烫茶刚入口,烫得他舌尖火辣辣的,他赶忙摆摆手,囫囵说:“劳烦。”
隋青云托着手立在边上,笑眯眯道:“大人,这茶如何?”
“好茶,好茶。”孟怀章连连点头,他哪品得出好赖,不过就是这茶与他往日喝的茶都不同,没有土腥子,没有煳味,陶勇用这么精美的茶具烹茶,总不能烹些粗茶烂叶吧。
“哈哈!大人果真见多识广,这可是千金难求的虎丘茶啊!”
金三娘一听,放下茶盏,道:“我听说虎丘茶可是贡茶,若是没记错,眼下正是采摘期,陶公可真是门路广,我们倒比上京的老爷们先享了福啊。”
话音刚落,隋青云微微色变,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来的县令,家中有一位见过世面的娘子。
陶勇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不急不徐道:“夫人广博,此茶确为虎丘,不过是头些年的陈茶了,草民有些门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购得几两,存在家中平日不舍得用,听闻周大人到任,当然是贵茶也得贵人品。”
话说得滴水不漏,金三娘也只品得出是什么茶,至于什么年份,她还没那么高造诣。
桌上的人几乎都嗅到了一丝暗流涌动,只有孟怀章一听,这千金难求的贡茶竟让他喝上了,喜不自胜,又忙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萧七面疑,他知道这门道情有可原,陛下年年都赏给他爹,可他爹不爱附庸风雅,为这十几斤茶闹出多少人命,养了多少蠹虫出来,他爹也曾劝谏过陛下,不要给底下的人逢君之恶的机会,久而久之,好茶,也变了味,带着血腥味。
可陛下每回都答应得好好的,然而转头就把虎丘全数送进叶府了,那意思是说,朕不喝,可有人要喝啊。
那人便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叶秉正,可以说,陛下能在一众皇子中杀出来,今日能稳坐朝堂,叶秉正功不可没。
可金三娘一个江湖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就在此时,远处的山缝中刮起一缕风,风声中隐约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声音……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大嫂……大姐……三姑娘,快开房门看一看……”
“当啷当啷……”
“当啷……”
这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山村里伴随着风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似乎是谁家孩童把玩着拨浪鼓,不知疲惫地呢喃着……
众人屏息凝神,眼中皆是不可思议,不是说阴山村的人都死绝了吗?
这声音……是人还是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