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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廿九转过头,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萧七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他想说的是,要不我们就此罢手吧!

苏廿九瞧他一脸好似遭了天打雷劈的脸,面色不豫,站起身来,把金三娘铺了蜜枣的笼屉一屉一屉堆好,拍了拍手。

“反正外头也知道我是给你养的媳妇儿,不如就假戏真做了吧?顶多我名誉受损……不过嘛,我也没什么名誉,于你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

千头万绪,千丝万缕,种种的一切,已经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苏廿九心悦于他?

从何时起?他竟没察觉!

那他对苏廿九呢?他倒是没想过,不是没……是没现在就想。

他身上还背着逆贼之子的枷锁,他怎能拉着苏廿九一起背负呢?

更何况,造成苏廿九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啊!

她若是知道了,她会原谅他吗?

眼下,齐瑞麟回京已经半个月了,铁证如山的罪证摆在眼前,廖远但凡下了诏狱,绝无狡辩可能,该吐的不该吐的,定会一股脑吐干净。

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儿,他不信,叶秉正还能坐得住。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早已获悉东临府的一切,加紧安排人手,处理掉他这个逆贼之子呢?

就像当年,他对待他父亲一样。

那一年,正逢灾年,江南的洪涝,中原的干旱,是今上登基第三年首次面临如此严峻的情况。

遑论大靖与北荒的连年交战,上下交困。

可那一年却发生了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原本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国运,但偏偏引发的因果却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受天灾影响的不仅是大靖,还有原本就青黄不接的北荒,遍地饿殍,只分得清人与畜,却分不清是哪国的民。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北荒几乎要与镇北军达成休战协议,他的父亲却被今上连着下了三道急诏回京。

传召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洪志图,当时父亲还心有疑虑,若是朝中大事召他回京该有行人司前来,可来人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他担心宫中出了大事。

何况诏书上只说了有要紧事相商,十万火急不可耽搁。

然而在他们一家回京途中,洪志图却“不小心”说漏了嘴,有人参父亲通敌卖国,贪墨军饷,此次回京是要接受调查的。

父亲骇然大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成立,他们一家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何况与北荒止战的和约即将达成,可保未来边境数十年的安稳啊!

当即,翼王做了这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抗旨。

从他决定让洪志图回京传话给陛下起,一路上就遭遇了无数追兵,次次险象环生,然而,这气数到了平阳县,终究断了。

时至今日,萧七早已明白,或许从洪志图带着诏书抵达边境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已经走上了断头路。

只是不知那条路是陛下亲自铺就的,还是旁人别有用心。

毕竟,北荒与大靖若真的止战,那几条铺满油水的盐道、粮道,连同人丁道,都要慢慢被清洗干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然二十五岁。

二十五年,一棵树的年轮能把人心里的活路一圈圈绕死,当年相关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早已无从查起,萧七甚至恍然间会忘记自己最终要搏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是恢复自己皇家贵胄的身份吗?不是。

是替父亲在陛下面前呈请帮他沉冤昭雪吗?也不是。

家人罹难,陛下甚至举国悼念,三个月没有上朝,人死灯灭,他没有再追究翼王抗旨的罪责,连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并未白纸黑字地坐实。

但有些事,没有昭告天下,天下却皆知。

翼王死后的三个月,北荒踏过了狼胥山,占领了一关三城。

他只是想让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尝到他种下的果,仅此而已。

将这种人赶下去,武将可以安心打仗,文官可以安心吵架,让明君可以后顾无忧治理天下……

没错,尽管他怨过皇叔,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比父亲更懂如何做一个皇帝。

身为帝王,许多事身不由己,身为臣子,有可为和不可为。

他既能理解那个对他从小关怀备至的皇叔,也能理解父亲的不尊皇命。

正是因为理解,他无法奢求,也不敢奢求太多。

那封父亲在平阳县写给陛下陈述前因后果的陈情书,原本是家中老仆松伯要先行一步带回上京交给陛下的,可松伯还没走出平阳县,后脚周德明就带着人围了济善堂,一把火,将父亲的碧血丹心烧成了一把灰烬。

当年坐在废墟中的他,甚至有一丝庆幸,幸好母亲早就病故了,否则,他一个人,如何刻两个人的碑。

那一夜,周德明带人全城搜捕他的下落,松伯找到他,一路牵着他的手。伏击来时,松伯把他塞进河边的芦苇丛,说“小郎君,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萧七眼睁睁看着他被周德明的人带走,再也没有回来,他以为……他早都死了。

可如今却出现在叶秉正给周德明的信中,没错,那封苏廿九看不懂的信,叶秉正写给周德明的空白信纸,在水浸之下,显现的是一个图形,那个图形代表着一个名字,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人——松伯。

那可是松伯啊!他是翼王府的老人,萧七从小就趴在他背上,他给萧七刻木哨子,教萧七认树。

他说:“松柏后凋,小世子,长大以后定要像棵松柏,长成参天大树,像你父王那般。”

看到那封信,萧七全然明白了,他们的藏身之地,是松伯泄露出去的。

这封信就是证据,足以撬动本就有了嫌隙的君臣之心,他想冒险做一回推波助澜之人,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原本,他打算闻风而动,待上京被这一桩骇人听闻的案子搅得沸沸扬扬时,他要进宫面圣,然而,苏廿九却忽然说,要同他成婚。

一时间,他蹲在那儿,思绪万千,心乱如麻。

“怎么?让你跟我成婚,比杀了你还难吗?萧七,你就这般嫌弃我吗?”

苏廿九生气了,她转身就要走,萧七回过神来,想要站起身同她好好解释,结果蹲得太久,倏然起身,双腿发麻,麻点四处乱窜,他脚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不是——”

“不是什么?我不需要你心悦于我,我不过是想给阿箬落个身份罢了!爹一定会高升的,届时换个地方,对外就称这是你我的孩子,赶他能说话玩闹的时候,也不至于被别的小伙伴说成是野种啊!”

苏廿九怒不可遏地瞪着他:“我原以为我们几个虽算不上知根知底,到底也是共患难过,劲儿能使到一处去,没承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苏廿九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因为被拒绝的窘迫,她面颊发烫,胸口也跟着急促地起伏起来,她好生气,不知气的是萧七不愿与他们同舟共济,还是气他对自己无意。

若是无意,他为何待自己那般周全?他派阿纪保护自己,又担心自己的安危,守着自己,他还给她买衣服,还送、送鞋……

难道这些都代表不了什么吗?

苏廿九回了房关起门来,气鼓鼓地往床边一坐,无意识地抚摸着被面,想起她在床上吃东西时,萧七脸上嫌弃的表情,忽然面色一滞:原来不是不喜欢的问题,是嫌弃。

他嫌弃她。

啪嗒!一滴眼泪滚落在手背上,苏廿九翻手蹭在被面上,她是喜欢把好吃的东西气味留在床上,这样晚上做梦也能梦见,还能再吃一顿。

可那是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了,如今,她知道自己不用再换地方睡了,已经在改了。

“可我已经改了……”

她喃喃道。

阿箬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伤心,咿咿呀呀地用粉嫩的小手直往她脸上胡乱地抓,她破涕为笑,攥住阿箬的小手,放在嘴里佯装要咬,笑嘻嘻地说:“没事的,阿箬,娘再给你找个爹,给你找个当官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