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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一日,清溪县的街巷已经腌入味了。

卖艾草的担子沿街叫卖,一捆捆艾蒿堆成小山,老妪们挑挑拣拣,说今年的艾叶子肥。

卖芦苇叶的摊前挤着人,叶子泡在水桶里,绿得发亮。

药铺的伙计把香囊挂了一排,五色线缠在手腕上招揽生意,端午索,长命缕,一文钱三根。

半大的孩子追着跑,人人手腕上都系着彩线,比谁的鲜亮。

酒肆的幌子换成了新写的“雄黄酒”三个字。

运河边上更热闹。两艘龙舟已经下了水,船工们赤着膊,把五色旗一面面系上桅杆,又用油布一遍遍擦桨,明日的竞渡,是几十里外都要赶来看的盛事。

衙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廿九为若兰服热孝,谁也没张罗过节,只金三娘买了一大捆芦苇叶回来,泡在大盆里,又淘了江米,捡了半碗红枣,坐在灶房门口打算包粽子。

孩子兜在她背后,藕一般的小手玩弄着金三娘才束好的发髻。

金三娘不厌其烦地晃着脑袋,孩子却把她的脑袋当成拨浪鼓,玩得更欢,咯咯直笑。

苇叶在她手里一折一裹,缠上麻线,四角尖尖,码得整整齐齐。

忽然,她袖子一松,系得好好的襻膊落了下来,黏在糯米上,金三娘啧了一声,把苇叶一丢,大喊道:“阿纪呢!让他上街买斤蜜枣买坛雄黄酒,到现在还不回来,难不成去种枣树了还是去酿酒了?!”

无人回应她。

金三娘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一把掀开灶帘。一炷香前,萧七就蹲在灶膛前,一炷香过去了,他还蹲在灶膛前。

“祖宗,火呢?”她叉着腰又喊,“这都半炷香了,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金三娘摇摇头,“难不成家里的火筒用着不合你心意,也要现造吗?”

萧七蹲在灶膛前,举着吹火筒,脸已经熏成了锅底,一开口,嗓子里全是烟:“这,咳咳,这柴是湿的——”

“湿的你不会晒?不会劈?不会拿干引子引?”

金三娘把手往灶门帘子上蹭了蹭,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你说你长这一副吃软饭吃到撑死的模样,二十多岁的人了,生个火都不会,你还有什么用!将来还真打算指着你那张脸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吗?”

萧七张了张嘴,面色十分难看,金三娘也太会糟蹋人了吧?这话他就是脸不要了都说不出口。

他愤愤地哼了一声,也没吭声。

话音刚落,门口探进一个圆脑袋,阿纪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衣裳上沾着灰:“三娘!买、买回来了!”

金三娘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蜜枣倒是好蜜枣,就是少了一半,“还有呢?雄黄酒呢?”

阿纪一呆:“啊?”

“啊什么啊!”金三娘抬手作势要打,阿纪缩着脖子一溜烟又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三娘,你刚才说买什么来着——”

“雄黄酒!”金三娘抄起一把苇叶砸过去,“再买不着,晚上把你当粽子给蒸了!”

阿纪抱头鼠窜。

金三娘骂完了这个骂那个,想起屋里那位,冲出灶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屋里那个!说要给孩子绣衣裳,绣了一个月了,从孩童绣到老,满屋子都是!你怎么不干脆把寿衣也缝了,连棺材一起备好得了!”

屋里没应声。

金三娘越想越气,遥想当年她也是叱咤风云的金三当家,她哼一声,手底下那些个小跟班大气不敢喘;她一抬手,好酒好肉端上来,边上还有人伺候,如今却要给这些个来路不明的人当老妈子!

“还有那个甩手掌柜!”金三娘越骂越来劲,“说是去城西监工,他一个读书人,懂什么修沟?假模假样,躲清闲!晚上回来蹭一身泥,还得老娘给他洗!”

她骂得嗓子都哑了,把围裙一解,往灶台上一摔:“老娘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灶房里静了一瞬。

门口探进几个脑袋,是那些捕快,站得整整齐齐,是来求她操练的。

一看这架势,几人对视一眼,正要灰溜溜地退出去,正房的帘子一掀,苏廿九走了出来。

她穿得素,袖口挽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件比甲,走到金三娘面前,把那件红茶色的方领短比甲贴在金三娘身前比了比,说:“就知道这颜色最衬娘的肤色,雍容华贵,一点都不输京中贵人。”

金三娘嘴角牵了牵,一时有气当面撒不出来,心说这小猢狲,怪会收买人心的!

她一把扯过比甲,嘴角绷着笑意,煞有介事地拿远了看,又拿腔拿调地说了一句:“好似你见过京中贵人一般,这比甲……也就……还行吧,你打算绣什么?”

苏廿九抿唇淡淡一笑:“原打算绣打碗花……我就这个图样绣得最好,娘若是喜欢别的样式,说与我,我试试。”

“哼,”金三娘想笑又不笑:“就、就绣打碗花吧,旁的我怕你绣丑了,我也穿不出去,白白糟蹋这料子。”

苏廿九点点头,从她身后接过孩子说:“娘,你去操练他们吧,这儿有我。”

那几个见识过金三娘盖世武功的人,一直憋到若兰下葬,才舔着脸上门求教,求了好几天,金三娘才答应教他们个一招半式,将来遇见棘手的歹徒也不至于被打得屁滚尿流,丢清溪县衙门的脸。

金三娘瞪着她,瞪了半天,到底没绷住,骄矜地哼了一声,抄起烟枪往外走,路过几个衙役时骂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三个衙役如蒙大赦,齐齐应声。

金三娘走到门口,又想起苏廿九怀里抱着的孩子,看了一眼,那孩子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她脸上的怒气忽然就散了,换了副神色,声音都软了下来:“我们宝宝生得好,一点都没错。长大了,别学这些窝囊废。”

孩子扑棱着小手咯咯地笑。

灶房里,萧七蹲在灶膛前,一脸无措地看着苏廿九。

苏廿九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引子,三两下把火点着了,火苗腾地蹿起来:“你还是去看书吧,这种粗活我来。”

萧七没动,静静地望着她又清减了的侧脸,她挽了一个松髻,发髻一侧插着一串白色的小花,整个人清丽无比。略带憔悴而洁白的脸颊就像是未抛光的珍珠,散发着毛月亮一般朦胧的银光。

这一个月来,她好似被抽了魂一般,衙门的事也不上心,饭吃几口就回房,整日闷在屋中,所有的好情绪都给了身后那个孩子,只有奶娘喂饱孩子咯咯笑起来,她才会跟着笑一笑。

笑意过后,又只剩眼底藏着的怅然。

“有件事……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齐大人临走时,提起隋青云怀疑孟怀章冒官的事,他还提到了有身孕的周月奴,然而现在衙门上下都知道身为周德明养女的周月奴怀有身孕,可眼下……

何况隋青云请过一个大夫替她把过脉,并无喜脉,这倒可以以途中颠簸,她又身弱,没有护住孩子为由,只是……周翊安与周月奴的关系,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她若是想继续以这个身份活下去,须得想想应对的法子。

“衙门上下都以为、都以为、我与你,我……”

萧七耳根子发烫,这等浮浪的话,他如何说得出口啊!

啧!他蹙了蹙眉,“要不、要不、我们……”

“我们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