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东临府的大街上已经清了道。
往北是上京的方向,往东是清溪县的方向。
两队在路口各自停住:一队车马辚辚,囚车夹在当中,廖远披枷戴锁,隔着木栏望出来,眼里没什么光,倒算淡定;与他并排的一架囚车里塞着隋青云就没那么云淡风轻了,他好似疯癫了,两只眼珠对在一起,盯着空气,两手胡乱抓着,时不时还哈哈傻笑。
另一队是几辆骡车,当中那辆搁着一口黑漆棺材,车辕上挂着白幡,风一吹,哗哗作响。后面一辆车里,孩子哭了两声,被奶娘哄住了。
齐瑞麟下了马车,走到孟怀章面前,说了几句话。风大,苏廿九没听清,只看见齐大人拍了拍孟怀章的肩,孟怀章弓着腰,又直起来,腰杆子难得地直。
“周大人保重。”齐瑞麟的声音不高,视线在孟怀章身后寻了一瞬,没有看见金三娘,“这顿饭……终究是没吃上,来日方长吧。”
孟怀章应了声“是”,嗓子有些哑。
常氏与费妈妈上吊自裁这件事,和廖远府上那座被推倒的照壁牵扯出的事相比,不值一提。
临清一关,岁入不过十万。廖远一人,抄出整整七十二块金砖,折银四十万两。他一个人,贪掉了这座城十几年的税。
沈耀一直站在囚车边上,等齐瑞麟说完,才慢悠悠踱过来,先朝孟怀章抱了抱拳,又朝萧七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苏廿九身上,笑了一下:“周姑娘,多亏了你的线索,廖远那赃款算是找着了。”
苏廿九没接话。
沈耀也不在意,话锋一转,像随口聊天:“只是,有件事儿,沈某百思不得其解,常氏母家是江南大户,家里老太太还是伺候过皇太后的嬷嬷……这样的出身,敢诈孕瞒天过海,可见是个豁得出去的主儿。怎得临了,又改了主意,自裁谢罪了呢?”
他问的是苏廿九,眼睛看的却是萧七。
那晚,他还带着锦衣卫众人在廖远庄子上翻地,连廖家的坟茔都刨了,除了陪葬的器物,无他,等他回城复命,却听齐瑞麟说赃款找到了。
廖府那堵照壁已经被砸得稀巴烂,夏夜难掩金光,小山包似的金砖就堆在那儿,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夜收获颇丰,长久以来的奔波有了结果,却没人在意吊死在房中的常氏主仆二人,甚至,齐瑞麟一个字儿都没提。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拉到义庄了。
风从两列队伍中间穿过去,白幡哗哗地响了一阵。
苏廿九未施粉黛,一身素麻在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她嗤笑一声,盯住沈耀的眼睛道:“要不沈大人自己下去问问她?”
“放肆!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一名卫人见她目无尊卑,敢这般同千户大人说话,拔了刀就要上前与她理论。
沈耀抬臂一挡,拦下他,冲苏廿九客气道:“是本官唐突了,小姐正是伤心之际,沈某却是不解风情,罢了,”他抬臂拱手行礼:“沈某这厢给姑娘赔罪了,过几日,沈某定然亲自登门,厚礼谢罪。”
“不必了,”苏廿九冷声道:“什么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你——”
她可真是嘴上不饶人啊,沈耀笑着摇了摇头,还想再辩解几句,萧七挡在苏廿九身前,淡淡道:“常氏诈孕被拆穿,是欺君的罪名,要株连母族。她供出赃款所在,保下常家一门,再用一条命把欺君的事抹平,两笔账,她算得过来。”
沈耀“哦”了一声,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是才听明白:“原来如此……到底是江南大户里养出来的,会算账。”
两人对视了一瞬,眼底暗流涌动。
沈耀先移开眼,笑着刚抬起手要拍萧七的肩,哪料萧七一点面子也不给,侧身闪过,揽着苏廿九的肩头,转身走了。
沈耀手臂悬在半空,面色尴尬,抿了抿唇,顺势抬起另一只手臂冲孟怀章拱了拱:“大人家的公子懂得可真多啊,”他顿了顿,“这趟差事,沈某还需留下善后,少说也得忙上十天半个月。等忙完了,我闲下来,少不得要常去清溪县走动走动,跟周大人,学一学为官之道,大人可要不吝赐教哦。”
孟怀章是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当他是奉承自己,忙是眉开眼笑地回礼:“沈大人说的什么话,您若是来家中做客,那是蓬荜生辉,下官受宠若惊。”
“那说好了。”沈耀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苏廿九一眼,“周姑娘,后会有期。”
苏廿九眼皮都没抬,盯着面前那口黑漆棺材,似乎没有听见。
马蹄声远了,齐瑞麟的队伍也远了。
孟怀章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走吧。”
扶灵的骡车吱呀一声动了,白幡在风里卷了卷,指向清溪县。
苏廿九跟在棺材后头走,走出几步,身子一抖,抖落了萧七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哑声道:“那个没有腿的活珠子好像……”
“不好对付。”萧七替她说完,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很轻,“他年纪轻轻就得陛下授了千户,非平庸之辈,所以我才叫你三思而后行,可你偏偏——”
“你在怪我了咯?”
苏廿九转过脸看他,面上带了嗔意,“我怎知他是何等来历,赃款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没发现,我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再说,早些对常氏用刑,也不至于耽搁这些时日……”
她喋喋不休地强词夺理,萧七却只听进去五个字儿……
中看不中用?
她什么意思,沈耀好看吗?
他不知使了什么杂耍伎俩扮成个半残,定是个腿儿短的,不过是那袍子盖住了,堂堂七尺男儿,腿最多占一尺,能好看吗?
什么眼光!
“他不用刑是因为常氏家的老太太伺候过皇太后,当今的陛下又是个大孝子,皇太后的话,他不得不听。”
萧七没好气地打断了苏廿九的话。
苏廿九不悦,“皇太后又如何?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嘶……不对啊!你怎知——”
“他刚说的啊!”
还好萧七反应快,糊弄过去了。
苏廿九在边上嘀嘀咕咕,很是不服气。
萧七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走在前头的马车上,金三娘从车窗探出脑袋,冲苏廿九招手,让她上车说话。
金三娘这些天似乎有意躲着齐瑞麟,但凡有齐瑞麟在场,她都不现身。原本齐瑞麟还打算宴请孟怀章一家,可金三娘推脱要带孩子,无暇分身;苏廿九又因若兰的离世,不愿出席。齐瑞麟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只是觉得这一家甚是有趣。
倘若放在上京,他齐瑞麟开口请的人,甭管有无功名,有无官身,传出去,都会引得整个京师窃窃私语,有幸见着了,便会奉为座上宾。
苏廿九我行我素惯了,她也不大懂里头的门道,可金三娘不会不懂。
骡车出了城,往清溪县方向去,出了城,他回身望了一眼,齐瑞麟的话犹在耳边,他说:“子坚,你是最不喜杀戮的,如今却为了这样的一家人,打破自己坚守的原则,值得吗?”
他当时并未意识到齐瑞麟问的是什么,那夜情形千钧一发,他不得不安排阿纪将二人伪作自缢,那一瞬间他想的只是,不能被拆穿。
事后,齐瑞麟这么一问,他似乎明白了,他下意识做出的选择,已经出卖了他的本心。
他选择了孟怀章,金三娘,苏廿九作为家人,无论是短暂的,还是岌岌可危的,又或是充满未知的,他只知道,目前,现在,眼下,他希望,他们最好还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