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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他们把若兰的尸身一起从客栈里搬了出来,他们打算在这间赁好的宅子里给若兰发丧。

宅子不大,位于主街道的胡同里,是个闹中取静的三进院,雇了两名奶娘,四名仆从,小门小户的规模。

折腾了一日,大家都筋疲力尽,金三娘连话都不想说了,把孩子丢给奶娘就回屋睡觉了。

院子一大,房间就多了,孟怀章终于不用与金三娘挤一个屋听她震天的鼾声入睡,这几日的两地奔波,他一把骨头都要散架了,吃过饭与金三娘在一道泡过脚也寻了间屋子睡觉去了。

他们心疼苏廿九,没让她插手,倒是给她把力气养足了。

萧七叹了口气,说:“行了,进来吧。”

阿纪这才推门进来,老实巴交地立在萧七面前,想笑又不敢笑:“公子……您这是何必呢?”

何必呢?总得让她撒个气,憋在心里总不是个儿事。

阿纪蹲下身开始替萧七解绑,一边解,一边说:“齐大人那边递信儿了,说是隋青云揭发周德明冒官一事恐怕瞒不住了,让我二人收拾一番,去他老家避避风头。”

“这九儿姑娘怎么打死结啊!”

阿纪抱怨了一通,干脆从靴筒里摸出匕首,把绳子割断了。

“那几具尸体你不是都处理好了吗?”

阿纪愣了一瞬,呆呆地点了点头:“啊……是啊……按照公子吩咐换了北荒人的衣服,还做了狼头图腾,尸体都烂成那样了,认不出原貌,一定会被当成北荒暗探的。”

萧七活动了一下手腕,视线朝窗外看,阿纪办事,他放心,应该是不会有纰漏,可他转头看阿纪,却从他脸上看出了担忧。

“怎么?你不会是忘了穿耳吧?”

“不是!”阿纪拼命摇头,“只是齐大人说锦衣卫的那个千户沈耀,不是个好对付的,他担心……所以——”

“所以,让我们舍了孟怀章他们?”

阿纪一脸为难地点了点头,他一面不忍心看着苏廿九他们下狱,一面又觉得齐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行了,”萧七的语气并无波澜,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走吧,去晚了,常氏就凉了。”

萧七告诉苏廿九常氏有身孕一事,只是想苏廿九快些振作起来。但常氏的医案确实提到了滑脉。

诊断日期就是这两日,不难猜测,是常氏做了手脚,齐大人只需严刑逼供就能审出来,可齐大人眼下不会注意到常氏的动作,常氏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知道苏廿九一定不会放过常氏。

常氏可以吃点苦头,但不可以死。

夜半三更,整个廖府安静得像座活死人墓,廖远出了事下了狱,可家眷软禁府中,禁止外出,门外还有锦衣卫守着,除了大夫,没人进得去。

常氏正倚在贵妃榻上端着白玉碗进鸡汤,她双眼失焦地盯着屏风一角,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娘家跟来的费妈妈坐在另一侧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家主子,“四小姐,您倒是想想办法啊?那齐大人眼下是没空理咱们,等他回过神来,从外头找个大夫来,不全完了吗?”

常氏年近四旬,保养得宜,一张脸白净得看不出岁数。江南的水米养出来的好皮子,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画上去的。

她穿一袭藕荷色妆花缎褙子,领口袖缘压着金线,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安安静静箍着,连喝汤时都带不起一丝响儿。

费妈妈从常氏小时候就伺候着了,叫小姐叫习惯,嫁到廖家多年也未改口。

啪!

常氏眉眼卷着厌烦,重重搁下汤碗,埋怨道:“今儿的鸡汤怎的腥气这般重?厨子剁鸡的时候剁了自己的手一起炖了吗?!”

费妈妈赶忙起身,轻抚她的后背,哄孩子一般:“四小姐啊,我的姑奶奶,这光景有鸡汤喝就不错了,那帮人将我们当成犯人看住,偌大个府中就剩这么一只鸡了,都端到咱屋里了,您啊,消消气儿,再等等,等家主那边收到信了,活动关系了,咱就回江南,届时,您想吃什么没有。”

常氏用帕子蹭了蹭嘴角,一脸不豫,她从小几上捏起一串盘的油润的佛珠,心浮气躁地捻着佛珠,“妈妈,就从府中挑个模样好的下人送到房中来吧。”

费妈妈一时没明白常氏是什么意思,一脸疑惑。

“哎呀妈妈,信送到江南常家还不知要几天呢,等着父亲活动关系,我的小命就要没了!那天杀的廖远要是心肝没烂透就该念着他这几十年的富贵都是我常家给的,一应祸事都自己揽了去才好,可他若是不念,非拉着咱们一起陪葬,我可不能坐以待毙,我有身孕这事,顾不得旁的,定要坐实了才行。”

费妈妈明白了,常氏要借种,可这……简直太……太……

可费妈妈说不出口,只是拿眼瞧她,常氏蹙了蹙眉,一脸丧气,“事到如今,只要能活命,我也顾不得旁的。”

“哎呀!”费妈妈双唇一抖,哭出声来:“这不是折辱吗?”

吱呀一声,夜风吹开了窗户,费妈妈擦了擦眼泪上前关窗,忽然,她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苏廿九一脚踹翻在地,苏廿九跳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一道寒光抵在常氏喉间。

“小——”

“闭嘴,敢出声,我杀了她。”

常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血色全无,咽了口唾沫,稳住慌张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我保证我不会说出去。”

“若我要你的命呢?”

常氏打了个哆嗦,小心打量起来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黄毛丫头,自己与她并不相识,她何故要自己的命啊!

“你、你、你到底是何人?”

“女侠饶了我家小姐吧!老奴愿意换她,求女侠别伤她!”

费妈妈跪在地上就是磕头。

苏廿九余光瞥见桌上的白玉碗,她一只手端起来闻了闻,冷哼一声:“怀孕了还喝当归?怎么,腹中的孩子是野种吗?不敢留?”

常氏一听,面如土色,背心起了一层冷汗,她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和这次审查廖远的人是一伙人?

常氏低着头,压着眉尾,偷摸给费妈妈使眼色,只见费妈妈不动声色慢慢站起身,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跑,然而一条腿刚迈出去,又被人踹了进来。

“哎哟!哎哟!”

摔得她一把老骨头咔咔作响,瘫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纪给你解的?呵,我就说你怎么肯乖乖让我绑,是想来坏我的事吧?”

来人正是萧七,常氏见又来了一个人,他们还认识!不是说这宅子有人守着吗?怎么像逛菜市场一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萧七合上门,上前一步,盯着她手里那把匕首,不慌不忙地说:“九儿,你知道齐大人为何还未押着廖远离开?”

苏廿九敛眸忖了半晌:“因为还未找到廖远的赃款藏匿在哪。”

“正是,廖远现在还未开口认罪,就是笃定齐大人找不到证物。”

萧七抿了抿唇,意味深长地望着苏廿九:“若是被你找到了,可是头功一件。”

说着,他低头看常氏,“凭此给廖远定罪,从罪者斩,也不必你亲自动手了。”

苏廿九勾了勾唇,计上心头,她蓦地抓过常氏的手腕,两指压在她手腕处,任凭常氏如何挣扎,她压得死死的,片刻,她松开手笑了:“滑脉?不足月能诊出滑脉?常氏,你好大的胆子,等齐大人回京报上去,你可就是欺君,难逃一死啊!”

常氏一听,身子软得跟一摊泥一般,直往下滑,嘴里求饶道:“我知道!我知道!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说!我都说!”

“小姐!”

费妈妈六神无主,方寸全无,一个劲儿地给二人磕头。

“好,”苏廿九挑了挑眉,“你若肯说,我或可求大人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萧七松了口气,他算的就是苏廿九既想替若兰报仇,又要顾念着孟怀章的仕途,不会轻易动手。

果然,被他算对了。

“门口、门口……照壁……”

常氏心惊胆战地指着门外的方向。

苏廿九愣了一瞬,转而哂笑着摇摇头,这廖远当真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啊!人人都从照壁前走过,人人都没多看它一眼,可它就立在那儿,高!真是高明!

常氏见她摇头,以为她不信,激动地点头道:“是真的!照壁!大门里头那座照壁!外头是青砖石灰,里头砌的全是金砖!”

常氏吼出这一句,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斜斜地瘫在一侧。

廖远那老狐狸,谁都不信,此事他并未同人提起,只是常氏时常见家中老仆半夜三更蹲在那照壁边上抹水泥,问就是磕了角,怕老爷瞧见觉得晦气,挡不住迎门的煞气。

一开始她并未觉得不妥,只是这些时日,锦衣卫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能搜到蛛丝马迹,她才想起那个照壁。

“大侠!我家小姐都说了!求二位放过我家小姐。”

“好啊,我这人说话算话。”苏廿九移开了匕首,饶有兴味地捏着刀尖把玩起来,她不怀好意地看着萧七,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

她慢悠悠走到萧七身边,冲着吓瘫的常氏道:“你不是好奇我是谁吗?我是清溪县知县大人周德明的千金周月奴……”

萧七脑瓜子嗡的一下炸了,当他意识到苏廿九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我们都是假的——”

萧七赶忙捂她的嘴,“嘶!”

她居然咬人!

萧七捂着手,疼得牙缝都在吸气儿!

“哈哈,”苏廿九笑得乖张,“你没听错哦,真正的周德明一家,已经被我们杀了。”

说完,她得逞地看了一眼萧七,把匕首塞进他手里,“你想算计我?好啊,礼尚往来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迈了出去。

眼下,常氏和费妈妈不能死,也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