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东临府之前甚是忐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身边也没个拿主意的人,可等了两日不见他们回来,放心不下,还是打算亲自来一趟。
到的第一日,就听闻了若兰的噩耗,孟怀章心里难受,他没见过若兰,可那是九娘口中顶顶重要的人,不敢想,九娘该有多难过。
他甚至连九娘的面都没见到,金三娘说,苏廿九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若兰的孩子也不管了。
金三娘说话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孩,她既心疼又烦躁。
心疼的是孩子从小就没了娘,烦躁的是,整个家就她带过孩子,将来这带孩子的活不就落在她头上了吗?
孟怀章叹了口气,苏廿九这一垮,这家可怎么办啊!
正愁肠百结呢,金三娘突然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天杀的常氏,若不是她给若兰灌催产药,孩子怎会一落地就没了娘亲,这婆娘我恨不能千刀万剐!”
金三娘想起稳婆那句话气得肝疼,稳婆那夜将她拉到一边,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们都是鬼门关走过一趟的人,我老婆子就不瞒你说,有道是七活八不活,这孩子是催出来的,命硬,往后必然身弱,夫人可得仔细照料。”
金三娘听完倒抽一口凉气,别说苏廿九了,她都想砍了常氏!
她凶巴巴地望着孟怀章,“我跟你说啊!这个案子我才不管廖远怎么死,那婆娘必须死!若是那个什么尚书抓大放小饶过那婆娘,我第一个不答应!我金三娘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定让她血债血还!”
想起来金三娘的话,孟怀章打了个激灵,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官,他不能让金三娘手上沾血了,遑论苏廿九定然也知晓了,等她缓过劲,不提了刀杀进廖府才怪。
按照《大靖律》,廖远光私调军队、贪赃枉法这两条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更不用说他还纵容民间匪人采生折割,犯下滔天罪行;而身为廖远光的夫人,常氏即便不是同党也是知情人,按律从者斩。
除非有例外,没有找到廖远贪赃枉法的罪证,仅凭手下、同僚倒戈陈述的罪状,即便将人押回京师,有人揪着没有物证这一条替他说话的话,天子亦可以“加恩”免他死罪。
抑或常氏有了身孕,斩刑也需延后,待孩子落地,百日后行刑。
孟怀章对《大靖律》再熟悉不过了,齐瑞麟说的这些假设在律法中不可能存在,但到了天子脚下,案子拖拖拉拉审上个数月,中间再有人走动一番,一切皆有可能。
“物证……”
孟怀章垂首念叨。
那些个文书,罪证整理起来不难,可拖住齐瑞麟迟迟不动身的是,至今没有找到廖远收受贿赂的赃款。
这几日,沈耀带着锦衣卫脚不沾地地四处搜查,廖远名下的田产,庄子,宅子,搜了个底朝天,并未找到大量赃款。
整整五年,就是街边随便拉个人也不信廖远只贪了这么点。
“下官不才,愿尽绵力。”
齐瑞麟心想,连锦衣卫都找不到赃款,他能?
“大人!”
孟怀章还想说些什么,被从外头进来的锦衣卫打断了,那名锦衣卫看见孟怀章,低下头,没有说话。
齐瑞麟看了一眼孟怀章,孟怀章见状,知道锦衣卫有事禀报,他不便在场,便冲齐瑞麟行了礼,“下官先行告退。”
便躬身往外退。
他忧心忡忡地往城门口的客栈去,论找东西,那是苏廿九的强项,她若是想给若兰报仇,一定要尽快振作起来啊!
掌柜的在柜台后头等了一日,远远瞧见孟怀章的身影,一溜小跑迎出来,在门口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比柜台还低。
“大人回来了,大人辛苦,大人……”他搓着手,话说一半又咽回去,再搓了搓。
孟怀章站住,看着他。
“小的……小的不敢催大人,知道大人协助上头来的大官办案,办的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只是——”掌柜的朝楼上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那屋里,已经三日了。街坊四邻都在嚼舌根,说小店不干净。昨日已有两拨客人退了房,押金都没要。”
“小的托人往府衙递过帖子,可府衙这几日……”他没敢说下去。府衙正翻天覆地地审廖远,谁有闲心管一间客栈里死了个产妇。
孟怀章明白了。他本就是知县,这套流程他再熟不过:报验,仵作验尸,出格目,尸亲具结,入殓,领路引,运棺出城。少一道,棺材就出不了城。
“小的万死,不敢惊动楼上小姐。”掌柜的偷眼看他,“可那验尸的仵作,非要尸亲在场画押。小姐不出房门,这尸……就验不了。”
孟怀章没有接话。
掌柜的又弯了弯腰,声音里带出哭腔:“大人,小的知道小姐伤心。快入夏了,那屋里……再停下去,小的实在没法跟街坊交代。”
孟怀章沉默半晌,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劳烦掌柜的,再宽一日。”掌柜的没接银子,只深深作了一揖,退到一边,不敢再言语。
孟怀章入了大堂,瞧见金三娘抱着孩子,腾出一手晃着一只崭新的拨浪鼓逗孩子,屁股底下的条凳边上还搁着一个包裹,好似要走。
“这……”
金三娘抬了抬下颌,指着楼上,“萧七回来了,说是在附近赁了一间宅子,雇了马车停在后院,那宅子里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还雇了奶妈,可那姑奶奶油盐不进,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人进去。”
萧七?
孟怀章倒是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这几日他跑哪去了?
似乎是因为萧七周身散发着骄矜的贵气,与他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孟怀章始终与他保持距离,也或许是,萧七本就与他们保持距离。
他与苏廿九最亲近,金三娘不打他的时候,勉强能给他个好脸,只有萧七,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不远不近,也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
许多热闹的时候,他甚至没在意过萧七在不在场。
就连这回遇上这么大的事,他不见了许多天,他们三个好似有一种默契,竟从未提起过这个人。
阿纪都比他这个主人混得脸熟。
萧七站在苏廿九门前,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粥,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你现在来做什么?若兰已经死了。”
门里的人却先开口说话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却听得出埋怨的意味。
“我……”
我去搬救兵了,他想说这个,可话到了嘴边,兜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能说。
“对……对不起,是我……”
“我……”
他似乎是喃喃自语,兜来兜去,就这么一句话。
“呵呵,”苏廿九苦笑一声,“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把阿纪留下了,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怎敢再奢望旁的。”
萧七蹙了蹙眉,把粥碗换了一只手,他搓了搓烫红的手指,眼底流露出一丝怅然的意味,他知道,苏廿九是觉得他没用。
萧七脑中鬼使神差酝酿了一些安慰人的话,可他说不出口,他从未说过,甚至没练习过如何安慰人。
“掌柜的做的是小本买卖,你身为官家小姐,他们是不敢说什么,可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还是说了,说的是一些狗屁倒灶不讨喜的话。
里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梆的一声,有东西砸在门板上,又丁零当啷地摔碎在地上,是杯盏的破碎声。
“我难道!我难道就不能——”
不能难过伤心一会儿吗?苏廿九鼻子一酸,闭上眼睛。
“能,你尽管一蹶不振,你尽管沉溺于悲伤,你尽管对一切不闻不问,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常氏就要逃脱罪责了。”
哗的一下!
门开了,带起了一阵风,萧七稳稳后退了半步,怕手里的粥被掀翻。
“什么意思?!”
苏廿九眼底乌青,眼底布满血丝,脸颊上还留着哭干的泪痕,她身上黏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阵阵腥气。
“常氏有孕了,一个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