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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里之外的东临府衙门,灯火通明,却静可闻针落。

齐瑞麟坐在堂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文书。衙役进进出出,把廖远在任期间经手的账目、案卷、关券存根一箱箱抬进来,码在堂下,像砌墙。

“清溪县的册子,对上了几处?”

“回大人,仅这个月出港的货船记了四十七船,入港对得上数的,但……都是大船。”

“而且,发放的关券也比实际出货船多了一倍。”

齐瑞麟抚了抚须,没说话。

都说临清州富得流油,这话不无道理,整条运河一共设了两处钞关,一处在东临府,另一处在临清州境内后半段。

从通临河过的商船,既收船料又收货税,可谓是运河上最肥的关。

三板船纳银一钱二分,小七板船二钱四分,大七板船三钱,清江本地船六钱到一两不等。

仅一个月,记录的货船就是四十七船,还不算多发出去的关券,走的船只。齐瑞麟深知廖远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官船上动手脚,顶多夹带私货。

饶是如此,廖远坐镇东临府多年,只怕他自己从里到外都用黄金白银翻新过了。

大靖北边被北荒夺了一关三城,今上耿耿于怀,派了最能打的徐闯去边关,却只能堪堪守住,不至于叫北荒人得寸进尺。

不是徐闯不堪大用,实在是缺人,缺钱,缺粮。

翼王在世的时候,在元州边境开垦荒地,那里风沙很大,缺少水源,虽是地广人稀,却土地贫瘠不适宜种植寻常农作物,他身边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种植一年两熟的乌麦,勉强能让将士们吃饱肚子,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然而就是此举,被有心之人上奏朝廷,说翼王贪得无厌,明明可以自给自足,却每年都向朝廷索要大量粮饷。

那些个言官受叶秉正鼓动,上下嘴皮子一碰,无中生有,甚至,他们中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乌麦!

北荒人之所以举全国之力一定要跨过狼胥山,正是因为过了这座山,便是沃野千里的平原。

物产富饶,物阜民丰。

翼王却是一寸土地都不肯让,宁愿以风沙果腹,也要坚守狼胥关。然而翼王最终却落得个通敌的罪名。

想想就觉得讽刺。

齐瑞麟苦笑一声,合上账册,那些本该运往边关的钱和粮,在临清州兜了个圈子一半进了上京那些官老爷的口袋里,一半又流回临清州的官老爷府邸里。

缺钱少粮,打不赢又必须打,朝廷每年都在征兵,越征越少,那些人宁愿冒着杀头的罪名逃亡在外,也不肯上战场,他们知道,上了战场是死,死就罢了,朝廷发放的那点抚恤金顶多置办一口薄棺,现如今层层盘剥,连口薄棺都买不起,谁还甘愿赴死呢?

齐瑞麟叹了口气,这个国家,该怎么办呢?

沈耀从门外进来,抱拳道:“大人,廖府抄出来的东西都登记造册了。另有一件事——”

“说。”

“他府上可抄没的并不多,按照廖远的年俸、祖上产业,夫人家产业,若想给他定贪墨之罪,远远不够。”

齐瑞麟面色大变,倏然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认真搜了?仔细搜了?可曾有什么密道暗室?”

沈耀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廖远的妇人常氏乃是江南大户,陪嫁来的财物,地契,商铺,庄子田产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并未有任何不妥。

“大人,实不相瞒,原本下官此次出京只是暗查,奉陛下之命敲山震虎,警醒廖远收敛些,陛下的意思,并不是查办廖远。”

“然而大人的出现,才让下官有了一查到底的底气,如今已然捅破了这层窗纸,骑虎难下,又一无所获,望大人给下官指一条明路,下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齐瑞麟欣慰地拍了拍沈耀的肩膀,锦衣卫当中,沈耀是后起之秀,年岁浅,但行事稳妥又果决,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发心正。

“莫慌,白纸黑字里桩桩件件皆有所依,不能定贪墨之罪,还有旁的,仅是私调军队这一项,他罪责难逃,我们眼下只需沉下心,一件一件整理他所犯下的罪行,届时数罪并罚,定让他难以翻身。”

有了这句话,沈耀心中如有秤砣落地,他带着锦衣卫众人再次返回廖远府上,誓要翻个底朝天,找出廖远的罪证。

周家小姐费尽心思,以身犯险揪出的链子是伤不到廖远分毫的,哪怕是她被绑架的朋友,即便死在廖府,也掀不起波澜。

除非,廖远犯的是大罪,伤到国家根本,朝廷才会重视。

毕竟,金銮殿里高坐之人听不见底层人的呼救,却听得见国库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堂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卷得烛火摇摇晃晃。

齐瑞麟吹灭蜡烛,推开门仰头看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天要亮了。

“老师……”

墙角闪出一个人影,恭恭敬敬冲齐瑞麟行了个礼。

齐瑞麟一愣,脱口而出:“世子不必——”

萧七迎着齐瑞麟迈入房间,看着满满一地的公文,抱歉道:“是学生给老师添麻烦了,学生碍于身份,实在无法出面相帮,学生在此谢过老师。”

说着,他拱手又行了一回礼。

齐瑞麟这一回,没有阻拦,只是看着眼前的翼王世子与他从前认识的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的陈炼与翼王可谓是截然不同的性子,翼王重感情,讲义气,为人慷慨不拘小节,甚至豪放,做事风风火火,个性张扬。

然而小陈炼的性子与他截然相反,他内敛,温吞,甚至疏冷,做起事来不骄不躁,心性沉稳,说到底,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

翼王虽贵为皇子,可他广交江湖义士,不重门庭广纳贤才,豪放不羁的性子在一众武将中颇具威望。

就是这样的性子让他在面对手足之间的争斗时落入下风。

陈炼明明是他的血脉,性子却更像今上。

可这样沉得住气的性子,竟破天荒地改变计划,提前发难于廖远。

原本他二人的计划是将廖远的罪证秘密带回京中,暗中搜查更多罪状,按下不表,待廖远愈发有恃无恐,再与陈炼里应外合,借由关券发放一事为引,把罪状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压,让他再无翻身的机会,届时,为了保命,他不得不把叶秉正供出来,让陛下展开彻查。

可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齐瑞麟猜测,该是与那个叫作周月奴的女子有关。

“你要知道,经此一遭,已然打草惊蛇,日后若是想抓他的把柄更是难上加难了。”

萧七点头,“是,学生知道,可那位听不见的呼喊声,我听见了,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齐瑞麟欣慰地点了点头,笑道:“是不是还与你那帮假家人有关?我听沈耀说,那姑娘要替她的假爹求个头功啊,此事——”

“万万不可!”萧七语气严肃起来,“那位周大人的官,万不可做到京城,他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凭着九——”萧七顿了顿,“若不是凭着她的小聪明,早在入清溪的第一日他就锒铛入狱了。”

萧七摇了摇头:“但她的小聪明,斗不过京中那些大老虎,最终会被撕成碎片。”

萧七垂下眼眸,一时间思绪万千,阿纪已经把今夜发生的事悉数告知,那等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仍是心有余悸。

她抱着鱼死网破的心一定要救出若兰,本就是险棋,这步棋她还没走好,若不是今夜他找来齐瑞麟,恐怕这会儿已经在给她收尸了。

萧七蹙了蹙眉,不敢再想下去了,苏廿九太过鲁莽,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这种狠劲,就像在鬼门关前锣鼓喧天的唱大戏,试探阎王爷的耐心。

“对了,”齐瑞麟想起了什么,“今夜我瞧见了一名妇人,有些眼熟,瞧她与苏廿九亲近,应该就是你那位假娘,你可知她是什么来历?听说在廖家庄子上,她手持一杆长枪,力挑一众标兵,却是毫发无伤,当真是角色。”

眼熟?

萧七心里一怔,连齐大人都说她眼熟,那么自己的猜测并非无中生有,金三娘或许不是寻常的山匪,她认得镇北刀法,会做筭子面,很可能来自京师,与那位故去的将军有渊源。

“老师回京可替我查一下,金远山将军家中还有何人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