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很安静,三人顶着漫天繁星摸上庄子后山坡的高岗,高岗一侧有两间土房,门口堆了几个坛子。
屋中还亮着灯,苏廿九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上,透过窗纸的缝隙,瞧见两名坟丁端着酒碗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算是个动静儿。
苏廿九回身看阿纪,视线落在他腰间的两把大锤上,又猛然把头往屋中一甩,意思是让他进去把人打昏。
阿纪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他怕苏廿九惹事,回去跟公子不好交代,但苏廿九显然是一定要惹事的,他若是不帮,把事闹大了,一样不好交差。
“你快点啊!”
苏廿九一出声,里头那俩人碰碗的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
一名坟丁哗地推门冲出来,阿纪没办法,只得飞身上前,高高跃起,朝那人侧颈一锤,那人脑袋一歪,斜斜栽了下去。
许久不见另一个人出来,苏廿九心里一紧,暗道一声不好,“阿纪,追!”
阿纪举着两把大锤,小短腿跟风火轮一般转动起来,往山下冲。
苏廿九弓着身子就在祭田边上找,直到石头喊了一句:“姐姐,这里。”
二人立在左边的一座坟包前,那墓碑上头刻着:爱子廖继业之墓。
苏廿九偏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默默抄起铁锹就开始挖,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言不发,只顾着挖。
苏廿九从墙边抄起一把锹同他一起挖了起来。
半炷香后,阿纪回来了,见二人一声不响地干活,他也加入其中。
第三阵风吹过高岗的时候,两口棺材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口是檀木棺,散发着阵阵檀香,另一口,没有气味,是一口寻常的柳木棺材。
苏廿九跳下去,对着那口柳木棺,“石头,我要开棺了,你若是……你背过身去。”
啪!
石头跳了下来,一脸凝重地举着手中的锹,冲苏廿九点了点头。
滋滋……嗤嗤……木头被撬动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坟茔中格外刺耳。
轰的一声,棺盖朝另一边砸去,扬起一片尘土。
苏廿九抬起手臂挡了挡,余光瞥见身边的石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廿九从仵作箱里摸出一块苍术塞进石头嘴里,石头张了张嘴,吞了下去。
“姐姐……她、真的是我……阿姐吗?”
不怪他认不出,那具尸体穿着大红嫁衣,一张肿胀得看不出人形的脸,乌青发黑,五官挤在一起,伴随着阵阵腐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你阿姐身上可有……”
她没说下去,眼前这具尸体,若是石头认不出,那他是不是可以当作春杏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呢?
哪一个更让人能够接受呢?
“阿纪,你把石头接上去吧。”
阿纪蹲在边上,伸出一只手,拉石头上来,俩人立在墓坑边上,神色各异。
苏廿九缓缓吐出一口气,含了一片苍术在口中,她俯下身,先看头面。眼睑肿得外翻,角膜浑浊,唇外翻,舌微露。口鼻干净,没有血迹。她又去验颈,用帕擦净腐液,索沟现了形:一道,斜向上行,“八”字不交,位置在喉结上方。是自缢的索痕。
她心里一紧,又去看她的手。
指甲干净,手背无伤,没有挣扎的痕迹。
怎么可能!春杏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想不开上吊!难不成一直以来,她都猜错了?
苏廿九眉头紧锁,今日闹这么一出,若是验不出什么,她如何以此为筹码逼廖家交人呢?
“姐姐,”石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我阿姐左手小臂内侧,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我们剪窗纸玩,我不小心,用剪刀伤了她……”
苏廿九撩起那截红嫁衣的袖子。月光下,浮肿的手臂内侧,一道彗羽形的旧疤,颜色发白,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放下袖子,回头冲石头笑了笑:“没有疤,石头,或许是姐姐猜错了。”
石头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阿纪站的位置,正好是苏廿九的侧方,他分明看见了那道疤痕,可偏偏苏廿九说没有。
苏廿九垂着眼,正要把衣袖理好,视线掠过手腕时,她顿了顿。
她捏住那只浮肿的手腕,把火折子往近凑了些。两道圈痕,皮肉凹陷,皮革样化,比周围肿胀的皮肤颜色更深、更硬。
她又去撩另一只袖子看一眼,步子移到尸体脚下,那脚上少了一只绣鞋。
她卷起尸体双脚踝的裤脚,同样的两道圈痕,位置对称。
圈痕边缘,有磨破皮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勒着的时候,拼命挣过。
苏廿九愣住了。
春杏不是自己吊死的。她是被人绑住手脚、动弹不得,套进上吊绳里,吊死的!
苏廿九忽然有些兴奋,可她抬起头看见石头那张脸时,又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说:“石头,谢谢你今日陪我来,你的阿姐还好好的,你先回去吧,等我有了你阿姐的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石头笑了,他点了点头,一步两回头地转身走了。
阿纪看着石头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
“你想说什么?”
“九儿姑娘,你心眼儿真好,难怪我家公子待你不一般。”
他就那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了,苏廿九脸颊一烫,低下头,嗔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
她不是没察觉到萧七对她的不同寻常,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萧七似乎待她就没那么冷冰冰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污秽物的新衣裳,有些可惜,这是他置办的。
萧七整日满口男女大防,她当然知道,她身上的伤,不是萧七处理的。
可男子送女子鞋,怎会没个说法呢?
“拉我上来。”
苏廿九把手递出去,二人站在墓坑边上,阿纪说:“九儿姑娘打算下一步如何呢?”
打算把尸体拉回东临府,趁沈耀还在,敲鼓告状!
忽然,一阵风声带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苏廿九骇然变色,问阿纪:“跑的那个人,你处理了吗?”
阿纪也听到动静了,如临大敌,道:“我、我打晕了,我还给他绑在树下了,他绝对不可能跑掉!”
苏廿九绕过土房朝山下望去,片片火光照亮了半山腰,庄子上的人醒了!
糟了!苏廿九双手叉腰,看似毫无主意地四处张望,忽然,她视线落在土房墙边的坛子上,她上前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抱着一个坛子,走到墓坑边缘,“别傻站着了,快帮忙!”
“帮——”
只见苏廿九绕着墓坑边走,边把酒均匀地撒了一圈。阿纪见状,有样学样,在墓坑周边浇了一圈烈酒,好似误入酿酒坊。
“然、然后呢?”
苏廿九拉着阿纪站在圈里,双目盯着火光亮起的方向,面容坚毅,一字一顿:“然后……等着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