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哥哥!”
三人齐齐回身,瞧见马背上的苏廿九,竟都愣了一瞬。
沈耀勒马上前,停在三人跟前,率先下了马,他牵过苏廿九的手,将她轻轻从马背上带下来,打横抱在怀里,没让她落地。
“周大人,令千金完璧归赵,只是,她的脚受了伤,恐不能下地……”
孟怀章不可置信地慢慢上前,吞咽了几口唾沫,嘴唇翕动,猛然间号啕大哭,跑了起来,他站在沈耀面前,伸出双臂,“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不叫人省心啊!”
苏廿九笑了,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爹怎么又哭了。”
沈耀正要把她放到孟怀章伸出的双臂上,岂料苏廿九忽然挣扎起来,环紧了他的脖子,摇头:“不行不行,不能给我爹,我爹、我爹抱不住我。”
“呃……啊?”
孟怀章双臂晾在那儿,无助地朝身后望去。
萧七方才还一脸急得要杀人的模样,眼下脸色又沉下来了,他走上前,二话不说就去接苏廿九,岂料苏廿九拼命往沈耀怀里躲,“哥哥,我脚上有屎……”
萧七却铁青着脸,一把捞过她,还把斗篷扯下来,没好气地扔回给沈耀。
沈耀抱着斗篷完全搞不清状况,这周姑娘的兄长好生奇怪,不过一面之缘,哪来这么大敌意。
“劳烦大人将这些百姓送回清溪县,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逗留,待此间事了,在下定专程登门道谢。”
沈耀看了一眼苏廿九,想起她三回卖身葬父,那父还是清溪县的知县大人,就觉得这姑娘十分有趣,一低头,笑意潇洒,拱手冲苏廿九道:“姑娘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沈某佩服,望姑娘日后以自身安危为重,切莫再有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了。”
他摸出那瓶金疮药放在苏廿九手心,“这是锦衣卫的金疮药,有奇效,留给姑娘了。”
随即,他命人将余下的犯人带走,路过那匹马的时候,他脚下顿了顿,回眸一瞥,拍了拍马背,嘴角噙着笑意,把马留在那儿了。
“欸!等等!这、怎么就走了?”
“怎么?你舍不得?”
萧七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还想留他用饭吗?”
苏廿九莫名其妙地看着萧七,面色不悦,使劲推萧七,挣扎着要下地,她越挣扎,萧七抱得越紧,梗着脖子,似乎在置气。
“你闹什么?!若不是我们来得快,只怕你的人魄已经进药馆了!”
苏廿九有些气急败坏,怎么这萧七平日看着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样子,这么大劲儿,都给她箍疼了,她不觉心浮气躁,抬手朝萧七脑后拍了一巴掌。
“放我下来!”
萧七怔住了,她居然打他!他嘴角一抽,松了手,苏廿九滚落在地,气呼呼地瞪着他:“他走了,这头功算谁的?啊?爹?他有说吗?”
孟怀章傻乎乎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还有若兰,我若兰姐姐被那婆子抓走了,下落不明!他走了,我上哪找人啊!”
金三娘瞳子一滞,上前道:“若兰被抓走了?”
苏廿九面色凝峻,那婆子说盯着若兰,说她肚子里的东西值钱,指的是什么?若兰即将临盆,难不成要的是若兰肚子里的孩子?
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害怕,从东临府返回清溪县走水路也得一日,这一去一回要耽搁两日。
黄花菜都凉了啊!
不行,苏廿九捞着金三娘的胳膊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一趟,确定一番!”
说着,她拔腿就要走。
“我去。我答应过你要看护她的。”
金三娘拉住她,转身下了山。
苏廿九忧心忡忡望着金三娘的背影,对孟怀章道:“爹,您跟石天他们带着这些百姓回去吧,我多停留两日。”
“九娘,这、我们刚找到你,你不跟我回去,我怎好留你一个人在这,”说着,他望着几个马迁,正打算留几个人在这,却见苏廿九赤足往前走,拦住缰绳,翻身上了马,“爹,都带走吧,我不需要,我会小心的。”
她拉紧缰绳往山下去,萧七看了一眼孟怀章道:“我去。”
下山路上,二人一前一后,苏廿九没有让马跑起来,萧七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就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
“你还跟着我作甚,你去找的巡按御史呢?”
“锦衣卫甚少出京公办,这一回出宫,该是领了圣命。”
“我知道。”
萧七已经见过齐瑞麟了,从齐瑞麟那得知,宫中出了大事,一名妃子以子嗣搏荣宠,听信身边的嬷嬷的话,托人从外头带了偏方进宫,吃死了。
那居间人,是宫里的一名内侍,锦衣卫搜他住处的时候,险些被他房里臭气熏天的气味逼得连连后退,屋中萦绕不去的腥气还有骚臭味,让人以为这内侍吃喝拉撒都在屋里。
直到搜出了许多不堪入目的春宫图,春凳,以及一桶一桶封存的尿液。
他的枕头底下还有各种丹丸。
叫了太医来瞧,连太医都大惊失色。
那是用男童尿液和脑髓炼成的秋实丹,是民间流传江湖方士的方子,用男童的尿液和脑髓炼丹,为纯阳精气,可让阉割后的宦官恢复人事能力,也可壮阳补虚、延年益寿。
今上震怒,派锦衣卫秘密调查此事。
在萧七看来,这件事在宫闱中不算大事,但也不便张扬,可却出动锦衣卫调查此事,应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犹记得齐瑞麟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欣。
欣妃的爹在前朝并无建树,只是个编修,而欣妃在后宫也不得宠,一年见不上陛下几回。
可这个人妙就妙在,她爹姓葛。
就是清溪县上一任知县,原本一个从六品,成了翰林院七品编修,看似降了一级,实则前途更光明了些。
齐瑞麟的意思是,陛下之所以重视这件事,是已经不耐烦叶秉正的手伸到了后宫。
齐瑞麟没有说透的那一层,萧七依然明白,陛下是敲葛耀辉这个小山包,震叶秉正这个大虎。
毕竟一朝君臣,又有从龙之功,不会大动干戈。
也就是说,即便此案牵涉东临府的廖远,最多予以警告,不会激进地一刀砍掉。
锦衣卫干的就是这个活儿,抓到主犯,口谕带到,并不会声张。
齐瑞麟的意思是,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引起京城里那些人的注意。
可他瞧着苏廿九为了给孟怀章添这一笔功绩是不会罢休的,此刻若是若兰有个三长两短,她定是会不死不休的。
他不觉有些进退两难,快走了几步,追上去,“九儿!”
苏廿九稍稍勒了缰绳,回身看他。眼底有一种无以名状的陌生。
“我有话同你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苏廿九面色不变,看了一眼马背,示意他快些上马,不要耽搁时间。
萧七不再犹豫,翻身上了马,二人下了山,走在街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翩翩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不失为一道耐人寻味的风景,可他身前有一个穿着麻衣沾了血渍,蓬头垢面的姑娘,这就成了一道奇景。
苏廿九一言不发,双目沉沉地注视着路边行人,瞧见一名巡逻的官差,她斜斜俯下身,揪住那人领子问道:“廖远住哪?”
萧七骇然一惊,这苏廿九是失心疯了吗?
果不其然,那人抬头一瞧,被个叫花子突如其来被人提了领子不说,还敢直呼他们知府大人名讳,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顿时抽了刀就要将人逼下来。
电光火石的瞬间,萧七抬臂一挡,刀锋顺着他的手腕划下,月白的袍子瞬间洇出一片红,萧七“嘶”了一声,顾不上疼,恭敬却冷冰冰地冲那人拱手道:“官爷莫怪,小妹受了惊吓,”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点……”
那官差眼神不善地瞪了一眼苏廿九,又把视线落在萧七脸上,“人有人的道,官有官的道,本大爷还有差事,没空与你们计较,招子放亮点,嘴巴闭紧点,赶紧滚。”
“是,多谢官爷宽宏大量。”
萧七牵起缰绳打马向前。
苏廿九却如同一团棉花瘫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疼吗?”
萧七抿紧唇线,正要说话。
“若是这刀划在若兰肚子上,她得疼死啊。”
她说得有气无力,似乎预见了若兰的遭遇,提前悲痛起来。
“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若兰一定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