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咯吱咯吱地转,每颠一下,孟怀章的心脏跟着颤一回。
“我说我不去!你偏要我来,你一个姑娘家家当真是什么都不怕吗?怪物!怪物都不怕吗?”
孟怀章急头白脸的嚷嚷,见苏廿九靠在厢壁补觉,全然不搭理他,他干脆抬了屁股挪到苏廿九边上,苦口婆心道:“九娘……就咱爷俩儿,万一……万一那怪物从湖里爬出来,我可是保护不了你啊!”
苏廿九没有睁眼,勾了勾嘴角,谁保护谁还不一定。
“九娘?”
孟怀章抬袖在苏廿九面前挥了挥,“醒了,你就说句话嘛!你没听袁老头说的话吗?多吓人呐!一夜之间,一个活口都没有!”
袁春说,每月初十他雷打不动进山卖货,三个月前的初十,天色阴沉,没有太阳,他从两山夹缝中过,连道影子都没有。
他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针线头绳、木梳篦子,另一头搭着几匹靛蓝粗布,布面上压着两包粗盐。脚下是一双磨薄了底的棉鞋,踏着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哎——拨浪鼓儿摇得响,货郎担子进村庄!
苏杭的彩线绣鸳鸯,湖州的胭脂点唇香。
针锥顶箍铜顶针,绒花绢扇象牙簪。
泥人哨子糖菩萨,木刀木剑假面担。
青布汗巾白布袜,草纸火镰并取灯。
有钱的客官您买去,没钱的用米换也行。
大嫂大姐三姑娘,快开房门看一晌——
南来的好货不等人,过了这村没这行!”
声音顺着山道拐了个弯,撞在对面山壁上弹回来,又顺着原路滚回他的耳朵里。他等了一会儿,只听见自己的尾音在山坳里打转,最后被大雪覆盖的林子吞了。
他又唱了一遍,嗓门提得更高了些,调子拖得更长了些。唱完了,还是没人应。
老袁头脚步慢下来。
平日里,他还没走到隘口,村里那几个皮猴子就跑出来迎他了,扯着他担子上的布条不放,嘴里喊着“袁伯伯袁伯伯”。
可今天……他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太静了。
静得连狗叫都没有。
阴山村二十几户人家,哪家不养条看门狗?往日他还没到村口,狗就叫成了一片,人还没见着,狗先认得他的脚步声。今天连狗都不叫。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把担子换了个肩,脚下的步子慢了,却没有停。
隘口的弯道一过,村子就出现在他眼前。
他站住了。
村口第一家的门是敞着的,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被人推开了就没再合上,朔风刮得门板呯嗙乱撞。
院里晒着几件衣裳,早已被东风吹得僵硬,哔哔啵啵地乱摆,像是有人拿着竹竿拍冰碴子。
老袁头攥紧了扁担,嗓子眼里那声吆喝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比春雷来得早,炸得响。
炸在空无一人的田埂上,立在那的稻草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稻草人和他,成了阴山村唯二站着的人。
孟怀章回忆起袁春那张死灰般的脸,用平静的语调说着最骇人的事,着实让他脊背发凉。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惯了,连邻居家死人,他都要绕道走,还得掐算这日子,头七那日,他死也不会出门。
他不是迷信过了头,只是怕万一。人倒霉惯了,打雷下雨的天,他都怕老天把他当棵树劈了。
“爹,您就一点都不好奇,什么怪物能将村里所有活口都杀了,还没留下痕迹吗?”
苏廿九睁开眼睛,偏头看他,反正她是不信这世上有鬼怪,有的都是假借鬼怪之名作祟的人心。
苏子瑜是这么说的。
孟怀章愣了一瞬,好奇什么?他若是早有好奇之心,也不会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被周德明冒名顶替了。
他把头回正,颇有些心虚地说:“我可不好奇,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我劝你也少管闲事。”
苏廿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您现在是一县父母官,你得多管闲事。”
孟怀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嘟囔着:“人的事,我能管,鬼怪的事,那得找钟馗,我可长得不像钟馗。”
嘿!孟怀章会顶嘴了啊!
苏廿九瞪了他一眼,指定是萧七在他跟前说了点什么,孟怀章现在对自己有些敌意倒是真的。
吁——
车夫勒停了马车,转身掀了帘子,道:“二位,到了。”
苏廿九下了马车一瞧,离山门还有一段距离,怎的现在就停了。
“二位贵客有所不知,这地儿邪乎,在我们那都传开了,老朽只能送到这,不便再向前了,请贵客见谅。”
苏廿九只得摸出了几个铜板放在老丈手心,她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半天不见孟怀章下轿。
“这……”
车夫看了看苏廿九,又朝轿厢看去。
“你给我下来!”
苏廿九二话不说,抬腿迈上轿子,生拉硬拽,扯着孟怀章下了轿子。
孟怀章看着远去的轿子叫苦不迭,“你让他走了,我们怎么回去啊。”
“谁说我们要回去了,今晚住这。”
孟怀章一口气没上来,愣在原地,双眼惊骇地盯着苏廿九,他没听错吧,这丫头要在这个鬼地方住一晚,她自己住就罢了,还要拉着他一起?
“袁春说,他那日进山早,远远瞥见湖面起了一层薄雾,还听见湖水冒泡的声音,所以,我想,即便真的有怪物,大抵是夜间或者黎明时分出没,我们可以逮个正着。”
孟怀章无助地指了指苏廿九,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你、我,我们?”
“嗯!”苏廿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挽着孟怀章的手臂,往前走,“哎呀,走吧,爹,趁天还亮着,我上山瞧瞧有没有什么野味,晚上好给您准备一顿新鲜的。”
孟怀章被苏廿九硬拖着进了村,就在那日他们小憩的那间茅屋落脚。
村子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
不,比那天更荒了。
门板歪斜得更厉害,窗纸破了大半,屋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结。院里的衣裳还挂在竹竿上,早就褪了色,在风里无声地摆动。田埂上的稻草人歪着身子,草帽掉了半边,像个喝醉了的人。
没有人动过这里的一切。
她目光越过田埂,落在村子后面的那片湖上,天色灰白,湖水也灰白,静得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苏廿九很难想象,那样的湖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将活生生的人,扼死在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