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县衙前院,吹得灯笼晃了两晃。
那人站在台阶下,一身灰布短褐,风尘仆仆,手里攥着一封书信,满脸都是“可算找着主子了”的急切。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担的脚夫,担子上捆着箱笼,倒真像是远道而来的忠仆。
孟怀章站在廊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下意识想往苏廿九身后躲,苏廿九的手不动声色地抵住了他的后腰。
“你是何人?”萧七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那人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回公子的话,小的周福,是老爷府上的管家,就是咱清溪县新任知县周德明周大人家的管家,周福。”他说着抬眼看了一圈,目光在孟怀章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向萧七,“不知……我家老爷在何处啊?”
萧七没接这话。他只把双手往袖中一拢,微微抬起下巴:“你问我是谁?我姓周,名翊安。家父周德明,正是清溪县知县,你是府上管家,竟不认识我?”
周福揉了揉眼睛,心道,难不成是舟车劳顿,累出幻觉了?
他上前仔细瞧了瞧,不对啊,这人,他根本没见过啊!
他往一边看去,萧七身后站着一名少女,那少女身上穿着一件青莲色的衫子,绣着浮云纹,那是夫人得知她有了周家骨肉,大发善心叫人做的新衣裳,还是他去裁缝铺取回来的,可眼下,穿它的并不是周月奴。
周福的面容一僵,随即勾出一抹匪夷所思的笑,慢慢上前道:“老奴侍奉老爷一家没有半辈子也有十几载,小少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眼还没花呢,岂会认不出自家少爷?”
说着,周福站直了身子,指着苏廿九:“你又是打哪来的?为何穿着我家小姐的衣裳?”
苏廿九撇了撇嘴,心说,这萧七玩得可真大,当着周福面指鹿为马,这招能成吗?
隋青云与张泽也凑了过来。
苏廿九大言不惭道:“大胆刁民!竟敢对本小姐不敬,还冒充我周府的管家?居心何在?”
“一个二个你都不认识,”萧七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那你倒是说说,你既是管家,为何没有跟随父亲一同赴任?反而迟了三日才到?”
周福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你周家那些田产地契不得处理干净了,与朝中大臣的书信往来不得妥善处置了?嘴上却道:“家中尚有事务未料理清楚,我自是要留下处理妥当才好赶来啊……”
说着,周福顿了顿,不对啊,凭什么他问什么自己答什么,这不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吗?
周福一跺脚,指着萧七的鼻子,喝道:“呔!你们到底是何人!为何冒充我们老爷一家!我们老爷呢!是不是被你们杀了!”
孟怀章后背已经湿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金三娘,此刻心里发虚,她瞅了瞅门外,心想,若是此刻夺门而出,料是众人反应不及,她能遁走天边,啧,哎!她暗自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那屋子里的金银细软,来不及带走了。
“你倒是会倒打一耙,我问你,为何要冒充我们的管家周福!”
周福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匪夷所思:“周福不就是我吗?”
“你说你是管家周福,你可有证据?哪怕是与我父亲的书信往来,都可证明你与我周家有干系。”
书信……书信,周福眼睛亮了,多的是啊!周德明怕的就是半路被人截获,重要信件都让他带在身上了,想到这,周福流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你要看书信,你这不是找死吗?
周福二话不说,取下肩头的包裹,放在地上,蹲下便开始翻找,他捡起一封又放下,这封不行,这封是写给卢员外说看上他郊外那个庄子的信,他又找了一封,捏在手里,摇了摇头,这封也不行,这封是写给朝中秦大人求调任,又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最终,他捏着一封薄薄的书信,笑了,这封可以。
这封是写给叶秉正叶大人的书信,他还没来得及寄走,便被调离了。
这封信周福看过,不过是寻常问候叶大人安好的信,没什么特别的。
但萧七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旁边的孟怀章。
“父亲,您且看看这封信,是否出自您手?”
孟怀章哆哆嗦嗦打开信封,一瞧,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简直是喜忧参半啊!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周福见萧七称他父亲,迅速爬起身来,走到孟怀章跟前,弓着腰仔细打量,这人虽说与周德明有几分相似,可也不是周德明啊!
“假的!假的!你们通通都是假的!”
周福大喊大叫,一边往后退,他瞧见身后穿着官服的两人,似乎抓住了唯一的可能性,拽着隋青云的袍角扑通一跪:“大人!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他们、他们不是我周家人啊!我家老爷、老爷——”
他惊恐地指着孟怀章:“一定是被他们害了呀!”
张泽站在那,微微蹙眉,他早就怀疑孟怀章的身份了,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能够拆穿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他却一言不发。
“这、这该如何是好,他说他是真的,周大人又说他是假的,眼下时辰不早了,若是派人去平阳县查证,一来一回也要五六日,眼下……该如何决断呢?”
说着,隋青云微微偏头,冲张泽递了个眼神,可张泽似乎没瞧见一般,一动不动。
“晚辈有个办法,”萧七上前一步,“我们随行带来的官凭、印信、籍贯档案若是都足以证明我们的身份,那么唯有家父的字迹可佐证真伪了。”
孟怀章才审过巢村牛舌案,卷宗上便有他的笔迹。
隋青云忙唤小吏去案牍库取来那份卷宗,铺在公案上,借着昏暗的烛火,几颗脑袋凑了上去,苏廿九也十分好奇,萧七就不怕露馅吗?
她虽读书少,可她也知道字迹这种东西,很难模仿,它渗透在个人长久以来的习惯中,况且,这周福是她算漏的人,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孟怀章的字迹就与周德明如出一辙,还是……萧七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提早让孟怀章改练了周德明的字?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萧七,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
“诶!这!果真与大人的笔迹一模一样啊!”
苏廿九一听,惊诧地回过头,瞧见平铺在公案上的卷宗和那封书信,竟果真是一样的笔迹!
孟怀章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肩头都塌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