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会说这话，也是为自己讨一个护身符。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皇上多疑，要是哪天皇上看他不顺眼，借题发挥，那他岂不是成了花钱出力的冤大头。
承安帝也知道陈有余说这句话的真正意图，他慢慢收了嘴角的笑，看向陈有余：
“这样，朕今日在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你造炮和手枪，是朕特许的，是奉旨行事。日后若有人以此为由说你意图不轨，你只管把今日这道旨意摆出来。”
言罢，他的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继续道：
“要是有人敢拿火器之事构陷你，那他就是跟朕过不去。听清楚了？”
满殿寂静，所有朝臣都不敢再说什么。
皇上都这么说了，要是他们再说，岂不是跟皇上过不去。
陈有余却不满皇上这样的回答。
口说无凭，即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只是嘴上说说。
要是哪天皇上一个不顺心，要砍他的头，还不是照样砍。
陈有余深吸了一口气，站出列，朝着皇上躬身一拜：
“臣斗胆，想求陛下赐臣一件东西，有了这东西，臣才能安心替陛下做事，不怕旁人构陷，不怕日后清算，一心一意把火器和手枪造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陈有余疯了。
皇上答应给他火炮和手枪的制造权，还敢反过来跟皇上要东西。
承安帝微微眯了眯眼，“哦？陈爱卿想要什么？”
“臣想求一道丹书铁券。”陈有余说完，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臣知道这东西非比寻常，轻易不能赐人。可臣一个文臣，接手火器和火枪的制造，这些都是战场上用的军械。日后难免不招有心人记恨，要是没有这一道护身符，臣只怕会睡不着觉，恳请皇上收回赏赐。”
在他看来，皇上这个赏赐不是恩赐，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这把刀阴晴不定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要了他的命。
方慕直再也忍不住了，急忙站出来阻止：
“皇上万万不可啊！丹书铁券乃国之重器，非开国元勋不得赐予。他陈有余一介文臣，不过献了几门炮，便想要免死金牌？若开了此先例，日后人人立功都要讨要丹书铁券，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陈有余暗暗白了方慕直一眼，还真是哪哪都有他这个老帮菜。
什么事都冲在第一个，不知道说他忠心还是就爱跟他对着干。
自从他来京城之后，关于他的每件事情，都有他上来说一嘴。
他真的好想把他的嘴巴用针线缝住，让他闭嘴。
云骁也跟着站出来附议：
“臣附议，丹书铁券非同小可，轻易赐予恐令百官寒心，还请陛下三思。”
陈有余不过是一个三品文官，造了几门大炮和几把手枪，就想要丹书铁券，还真是得寸进尺。
他作为大将军，云家还是武将世家，按理他们云家的功绩更多，都没有丹书铁券，陈有余不过是一个寒门农家子却堂而皇之的想要，想屁吃呢！
有人带头，就会有一片人跟着下跪。大殿上很多大臣都纷纷站出来阻止这件事情。
丹书铁券是什么东西？大晟朝自古以来，先帝手里才赐出去过一次，那是赐给在战场上舍命救过先帝的镇国公的。
那可是人家豁出性命换来的，先帝主动赐给镇国公府，只为报答镇国公的恩情。
他陈有余算个屁，造几门大炮和几百把手枪就想要那么贵重的东西，还真是异想天开。
陈有余见大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反而开心。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大动静，动静越大，朝臣们越记恨他，越觉得他狂妄，日后他做什么出格的事，大家反而见怪不怪了。
而且还能达到今日的目的，他原本要的可不是什么丹书铁券，他要的是皇上的一道亲笔手谕而已。
这叫以退为进。
皇上肯定会拒绝，等他再说亲笔手谕的事，皇上肯定就不会推诿了。
果然，他刚想完，承安帝看着大殿上跪了一地的朝臣，又看了看陈有余那副“臣很惶恐但臣真的很想要“的恭谨姿态，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上给答案。
承安帝沉吟了一会儿，开了口，语气带着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陈爱卿，朝臣们都觉得这事不妥，朕刚才已经说了，若有人敢以火器之事构陷你，就是跟朕过不去。你还不放心，非要讨一张铁券揣在怀里才睡得着？”
陈有余依然弯着腰，“皇上明鉴，臣胆子小。要是丹书铁券让皇上为难，不如皇上给臣一道亲笔手谕，写明臣造炮和手枪是皇上特许，任何以此为由参劾者，以构陷忠良论处。”
他这话，也算是给皇上递台阶。
承安帝靠在龙椅背上，几乎没有犹豫：
“好，既然陈爱卿如此懂得进退，朕现在就给你写这道亲笔手谕，盖上御宝，比丹书铁券差不了多少，你揣着它，够你睡觉踏实了。”
言罢，他便让一旁的李公公端上笔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书写了起来。
满殿朝臣见皇上答应的如此爽快，都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方慕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皇上写的那叫一个爽快，到底还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云大将军想站出来反对皇上写手谕，可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
手谕虽然没有丹书铁券的名头那么响亮，可盖了御宝的手谕一样是圣旨，日后谁想拿火器的事整陈有余，都得先掂量掂量那道手谕的分量。
承安帝洋洋洒洒，一道手谕很快就写好，并且还盖上了御宝。
大殿上，安静的只有盖大印的声音。
裴峥站在位置上，看着大殿上的少年，摸了摸发白的胡须，总觉得少年跟年轻时候的皇上很像。
表面怕死，实际上是未雨绸缪，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承安帝写好之后，把手谕给了李公公，让他给陈有余送过去。
陈有余接过那手谕，躬身下拜，声音里满是感激，仿佛被打动了一般：
“臣，叩谢皇上隆恩。”
这以退为进还是挺好使。
他起身时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
武将们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层认真，文臣们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掂量。
方慕直站在位置上，脸色黑得难看，满心憋屈，只觉得快要闷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