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完这些,等了很久,他以为他的父皇肯定会说些什么。
可他父皇既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沉默不语。
他不禁抬眼看向他父皇。
一抬眼,他父皇眼神里的失望怎么都藏不住。
除了失望,他父皇眼神里还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是他看不懂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承安帝终于开口了:
“朕没有想过换你,是你自己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听在太子的耳中,却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往他心口上割。
果然,他在父皇眼里就是没用的。
太子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把头重新低垂了下来。
承安帝见他这样,心里被揪了一下。
太子是储君,从小他就对他要求更加严格了一些。
三皇子睿王,是柔妃所出,柔妃长得像她,他难免爱屋及乌,况且睿王不是储君,他自然要求也没有那么苛刻。
平日里就会显得更加宠溺了些。
但这不是作为太子挪用私吞漕粮的理由。
“你觉得朕更看重你三弟,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私自挪用私吞漕粮,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这不是你挪用漕粮的理由,也别牵扯上你三弟。”
储位之争向来都是血雨腥风,他不希望他的儿子们,为了帝位手足相残。
太子今日的表现,实在让他大失所望。
太子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肩膀微微颤抖。
他终于哭了出来。父皇确实是偏心三弟的,要不是他是皇后所出,又是长子,父皇根本就不会立他为太子。
他输了,输得彻底。
此刻的他万念俱灰。
承安帝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那两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飘着的雪都下停了。
此刻的他心里很矛盾,他在想当年他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或许太子真的不适合当储君。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他更加烦躁。
他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颤抖的太子身上。
心里似乎又被什么扎了一下。
太子可是他亲自选的,也是从小他亲自教导长大的。
要是真的把他换下来,岂不是在否认自己?
承安帝盯着太子看了许久,最终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疲惫压过了其他情绪:
“那批漕粮的事,朕会让人查清楚。从今日起,你好好在东宫反省三个月。”
这是要让太子禁足,太子自然是听懂了。
三个月,如今只剩不到两个月,年节便要到了,父皇让他禁足三个月,这摆明了是不让他参加年节宫宴了。
他父皇这是向阖宫上下的人宣布,他这个太子彻底失宠了。
“是,儿臣遵旨。”他无力地应下,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言罢,他手撑着地面站起了身。
退下时,他脚步虚浮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想要回头跟他父皇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于是最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李公公见太子出来,躬身弯了弯腰。
太子殿下的眼睛怎么这么红?这是发生大事了?
看来皇上这次动的怒不小。接下来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太子走后,御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承安帝坐在御案前,没有再看那两份折子。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冷,但是也没有他的心冷。
第二天早朝。
陈有余明显感觉到大殿上气氛很压抑。
他看了眼端坐在龙椅上的承安帝,还是老样子,但是皇上的脸色沉得厉害,仿佛谁欠了他一百万不还似的。
想来刑部的人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站在位置上,一如往常一样耷拉着头,心里却等着皇上提起账目的事情。
毕竟今天就是皇上给他们户部的最后期限。
虽说刚上朝,皇上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大臣们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刑部的折子是先交到内阁的,然后再呈上给皇上,加上昨天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太子,虽说不知道皇上和太子的谈话内容,可太子出了御书房,径直就回了府,关上了东宫的门。
东宫一夜之间安静了下来,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太子这是被禁足了。
这种事都不需要正式通报,朝堂上的风向就已经变了。
所有大臣拿着笏板,都等着皇上说话。
他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希望皇上会提到太子的事情,可朝会上了一半,对于太子挪用私吞漕粮的事情只字不提。
皇上不提,大臣们也不会没有眼力见去主动提这件事情。
大臣们一时之间又摸不准皇上的态度了,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太子是真的失宠了,还是只是被皇上暂时禁足而已。
陈有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也在暗暗琢磨。
这皇帝老儿还真是宠他的儿子,太子私自挪用漕粮,竟然一点都不提这茬。
皇上这样做,那他们户部接下来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待会皇上肯定会提户部八十万窟窿的事情,他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避免皇上的问罪。
果然,他想完没一会儿,承安帝的目光就扫过户部这边,开口询问:
“户部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夏时安出列回答,声音也比平时都低了好多,
“回皇上,户部那些账已经核查完了。”
“既然核查完了,那结果如何了?”
听到皇上这么问,夏时安一怔,仿佛第一次认识承安帝一般。
昨天他明明把承安十六年秋漕粮的事情禀报了上去,现在皇上却揣着明白当糊涂。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上吗?
夏时安一时语塞,“这……”
“今日可是最后一天时间,你们户部就是这样办事的?”承安帝沉着一张脸。
夏时安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吓得立马下跪,“皇上息怒。”
承安帝把目光从夏时安身上移开,落到陈有余身上,“陈侍郎,你来说。”
陈有余心里疯狂吐槽,皇上要护犊子,却把火气发到户部。
还想让户部抗下所有。
可他却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别部可以装聋作哑,但他们户部不行。
这可是关乎到他小命的关键时刻,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那太子监守自盗的事情,就由他来捅破,小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