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把账册翻到凭据最后一页时,目光停在了那个签字的“核”字上。
紧接着,他又翻出了承安十五年前后的正常核销凭据对比了一下。
果然有差异。
要不是他提前知道这账册有问题,也看不出这其中的细微差异。
他又抽出附册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内容很完整。
但他注意到中间有一页的页码是跳过的,直接从四十七页跳到了四十九页。
他把附册翻到四十七页,仔细检查了装订线。装订线没有断,但那一页明显比前后页薄一些,像是被人撕去后再补上的,补纸的手艺很好,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合上附册,没有声张。
夏时安是四皇子翊王的人,这笔账要是深究下去,肯定跟翊王脱不了干系。
他把账册的卷宗合上,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敲了好一会儿,他决定这件事情先放一放。
在他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之前,要是轻易乱动,只会死得快。
他是户部正三品的左侍郎没错,听着品级不低,但是在京城这个满是权贵的地方,算个嘚儿。
这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他拿着卷宗重新返回了库房,他去库房的时候李文远已经没在那里了,应该是忙别的事情去了。
根据刚才李文远拿卷宗的位置,他把卷宗重新放回那个位置。
缺一个这么大的口子,位置还是挺好找的。
可当他正准备把卷宗放回去的时候,一旁放着的另一本账册卷宗引起了他的注意。
并不是他有多敏锐,而是那卷宗封面上写着“承安十六年的漕粮记录”。
军械核销和漕粮记录按理说根本不会放在一块。
户部的库房,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大致查看了一遍。
所有卷宗账册都是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即便有错放,最多就是年份没有按照顺序放好。
这漕粮的记录绝对不会放到这军械核销这里面来。
难道是刚才李文远放错了?
细细一想,似乎可能性不大。
李文远这人最是小心眼了,小心眼的人做事不会如此大大咧咧。
况且李文远在户部待了至少有五六年,这么低级的错误,根本不可能犯。
那真相只有一个,就是有人想要让他看见这份账册。
他把军械核销的账册放回书架,并没有抽出那本漕粮的账册,当做没看见。
户部要查那八十万窟窿的事情,满朝文武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在翻看之前,他总得弄清楚,是谁希望他看到,知己知彼,才能应对。
他放好军械核销账册的时候,立马起身拍了拍手,然后转身走出了户部的库房。
一个人影站在库房的一角,见陈有余似乎完全没有看见那账册,气得握紧了拳头。
又过了几天,陈有余在签押房翻查账册时,又翻到了那份承安十六年的漕粮记录。
要是说之前他是怀疑这份漕粮记录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看到,那么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是有人想尽办法让他看到。
因为这份漕粮记录前几日还在军械核销处放着,根本不可能跑到他的签押房来。
他如今翻看的账册,跟漕粮没有任何关系。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既然那么想让他看到,那他不妨看看。
他慢条斯理地翻看账册,神态动作,全程都很自然,仿佛并没有发现不对劲。
翻着翻着,他发现账册里有一页纸的颜色明显比其他页要深、黄一些。
如此明显的变化,陈有余自然是发现了。
陈有余唇角再次微微一勾。
看来暗处的人,是想要让他看到这一页的信息。
他细细阅读了一番,发现这一页记载的是通州码头,承安十六年秋,一批货物记入漕粮调拨。
那批漕粮在户部出库,去了内务府。
这上面记的账表面看着并没有问题。
陈有余暗自哂笑,对方这是料定他能发现问题所在。
看来,对方对他的智商很有信心啊!
他嘴角轻轻勾起,并没有在这一页上多做停留,继续翻下一页,只在心里暗暗记下有这么一回事,到时候暗中调查一下情况再说。
他可不想被人利用当了炮灰还不自知。
又翻了几页,便到了申时下值的时间。
一到时间,陈有余立刻合上账册,抬脚就走出了签押房,一刻都没有多做停留。
现代牛马当得够够的,穿到这里还要当牛马,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今日,他又是第一个下值的。
整个户部最近都在忙着查账,可以说是忙翻了天。
陈有余到点就走,作为户部左侍郎,户部的二把手,看着一点都不着急,其他人是敢怒不敢言。
陈有余坐上他那低调奢华的马车回府。
回到府中,就见老父亲陈守田把他拉到大厅,“余娃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爹给你找了谁?”
只见大厅里坐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脸上还有一颗媒婆痣。
这一看就是媒婆。
陈有余诧异地看向他爹,“爹,你找媒婆做什么,难道你想要找对象?”
陈守田听到儿子这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你搁这说什么胡话,爹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找婆娘做什么。爹找媒婆来是给你说媒的。”
说完,他还特意介绍了一下,“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花媒婆,这满京城就没有她说不了的媒,你把要求和她说一说,第二天她就能帮你物色合适的姑娘。”
陈有余一听这话,甚是无语。
“爹,我跟你说了,儿子暂不考虑结婚的事情。”
“不行,这不成婚算什么事情,爹跟你这样大的时候,都、都……”陈守田想着他跟儿子这般年纪的时候,因为穷也都没说上媳妇,一时之间接不上话了。
“都什么?”陈有余看着他,把陈守田看得心里有些发虚。
“都、都成家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诌,尾音打着颤,听着就底气不足。
陈家太穷,他压根就娶不上媳妇,这辈子他连婆娘的手都没有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