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御书房里,承安帝还在批折子。
这两日的折子比平日多了不知道多少。
看着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御书房里烛火烧了大半截,灯花噼啪作响。
李公公特意端来一盏普洱团茶,“皇上,歇息一会儿,喝口普洱茶温润解乏。”
“先放一边。”承安帝靠在龙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摞新送来的折子,完全没有心情喝茶。
他随手翻开一本,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慕直的,弹劾陈有余扰民,府里叮叮当当吵得整条街不安生。
承安帝看了一眼,放在了一边。
继续翻开了一本,还是方慕直上奏的,弹劾陈有余在府门前围油布,鬼鬼祟祟,有失体统。
皇上又看了一眼,有些烦躁地丢到了一边。
又接着翻开下一本,还是方慕直上奏的,这次是弹劾陈有余的护院在院子里操练,喊口号声太大,影响了邻居休息。
承安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三本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折子,嘴角微微抽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彻底没绷着,烦躁地开口:
“朕的天下,是没人管了吗?北狄在长城外面等着南下,边关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户部的账烂了几十年,朕连军饷都凑不齐。方慕直倒好,他一天天尽给朕参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拿起那本折子,在手里晃了晃,又放下了:
“朕记得他上一封折子,是弹劾陈有余的马车镶了琉璃和宝石,招摇过市。上上一封,是弹劾陈有余刚进城就大摆排场。上上上一封,是弹劾陈有余在江南府给墓碑镶金边。”
他把三本折子摞在一起,手指在上面重重拍了拍,
“朕的御史,什么时候变成了街坊里正?连人家护院喊口号、府门前围没围油布都要管?”
李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阵子,皇上为了军饷的事情,已经好些天没好脸色了。
这些朝臣还这么没眼力见,一天天的,尽整些有的没的,还真是苦了他们身边伺候的人。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只觉得满心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对着一旁的李公公道:
“宣裴峥。”
李公公看了眼时辰,欲言又止。这都子时了,只怕裴大人都已经歇下了。
纠结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没敢说出来,朝着门口吩咐值班的太监去裴府走一趟请人。
裴峥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下人唤醒说皇上召见,赶紧穿上衣服进宫。
坐在轿子上,他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皇上最近是怎么了,老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到了御书房,承安帝见他来,放下手中的折子,“李公公,赐座。”
李公公让值班的太监搬来椅子,让裴峥入座。
“不知道皇上这么晚找老臣来,是有何紧急的事情?”裴峥落座,神情有些紧张。
如今边关不太平,皇上想来是为这事。
承安帝看向裴峥,开始絮叨起来:
“裴爱卿,你说,这个方慕直是不是盯上陈有余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弹劾一个三品侍郎。弹劾一次不够,弹劾两次不够,弹劾三次还不够。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把陈有余赶出京城,还是说不满朕升陈有余为户部左侍郎,逮着这事不放了?”
要不是方慕直这个左都御史是他亲封的,他还真想把他贬到外地去,越远越好。
他记得方慕直还没到五十吧!怎么反复逮着一件事情,就不松手了。
裴峥也是一头黑线,皇上大半夜找他来,就为这事?
皇上怎么越来越神叨了。
可这些话,他是打死也不敢说的,谁让对方是皇上呢!
“皇上,方大人是都察院的老臣,素来以刚正不阿自居。他盯上一个人,就会一直盯下去。当初您正是因为他这种精神,封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裴峥宽慰道。
承安帝听了这话,心仿佛被人补了一刀。
他盯着裴峥,“裴爱卿,你说这话,是认为朕小题大做了?”
“老臣不敢。”裴峥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下跪磕头认罪。
他心中不禁奇怪,皇上情绪一直以来都很稳定,怎么如今情绪大开大合的,波动的有些大。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难不成是因为陈有余长得太像那女子的缘故?
想到这,他心里一个激灵。
要是真这样,那今后他这把老骨头可就有的折腾了。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承安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峥,“行了,别动不动就下跪。”
裴峥谢恩起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承安帝看着他,忽然来了一句:
“明日早朝,那些大臣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陈有余,到时候你帮着他一点。”
裴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皇上。
承安帝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妥,于是补充了一句:
“朕是怕陈有余第一次上朝,紧张。”
如此牵强的理由,让裴峥抽了抽嘴角。
怕他紧张?皇上分明是见影思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应了声:“是。”
皇上如今借陈有余的身影念旧人,多说无益。
皇上这是明摆着想要偏袒维护陈有余,他能说什么。
第二天,是陈有余上早朝的日子,前两日办理好了报到手续,该正式上朝了。
天还没亮透,陈有余就起来了。
他没有早起的习惯,现在被周师爷拉着起来,整个人脑子都发懵。
这牛马当的,还真是够辛苦的。
在春桃和夏荷的伺候下,陈有余浑浑噩噩的穿上了正三品的红色官袍。
穿好后,周师爷还让陈有余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夸道:
“这红色官袍穿在大人身上,还真是帅气。”
陈守田今日也起了个大早,儿子第一天上早朝,他亲自煮了两个红鸡蛋,笑着说:
“我儿子长得随我,穿什么都帅气。”
言罢,他亲自剥了鸡蛋壳,递到陈有余手中,让他吃完再上早朝。
陈有余接过鸡蛋,吃了几口,喝了两口水,便被周师爷催促赶紧出门。
大人本就起得晚,再不抓紧一点,只怕赶不及了。
第一天上早朝,可不能迟到。
陈有余到府门口的时候,天还都是黑的。
他不禁感叹了一句,“这牛马到哪里都是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