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朝阳门外,天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吏部尚书裴峥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他背着手,虽说年纪大了,但是腰板依旧笔直,他头发已经全白了,精神依旧抖擞。
守城门的士兵远远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还偷瞥一眼。
裴峥可是吏部尚书,正二品官职,六部之首,加太傅衔,朝廷正一品大员,位列三公的大人物。
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口,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谁那么大的排场?竟然让裴大人干等在城门口,吹了半个时辰的寒风。
裴峥眯着眼睛,眼睛一直盯着城门口官道的方向,心里没有半点不甘。
甚至心中还替陈有余捏了一把汗。
皇上昨日因为军饷的事情,动了怒,今日让他来城门口等人,等人到了直接带去御书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皇上这是要给这个刚封的户部左侍郎出难题。
他在这边等,足以说明皇上有多么迫切想要见到陈有余。
皇上有多迫切,就证明这问题有多棘手。
陈有余不过是从地方知府升上来的小年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经过皇上第一个考验。
他是希望能通过考验的,这样一来,每日上朝的时候,朝堂上的气氛能不那么压抑。
朝堂上都是一群老东西,也该换点新鲜的血液。
裴峥在城门口迎接陈有余,并没有去上朝。
这裴峥是什么人物,他没去上早朝,那些朝臣下了早朝就会挤破头去打听。
若是生病了,那正好给他们机会,去探望,也能拉近拉近感情。
要知道裴峥只要在皇上跟前帮忙说上一句话,下面那些官员可以少奋斗十年。
可打探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裴峥竟然去城门口亲自迎接陈有余去了。
朝廷的那些官员又直接炸开了锅。
陈有余不过是一个三品户部左侍郎,虽说皇上给他加了太子少保衔,官居从一品,但那也不过是虚衔,只是给个尊荣。
竟让裴峥去接?
消息传到都察院的时候,左都御史方慕直正在写一份弹劾的折子,准备弹劾一个地方上的贪官。
他写了一半,门被推开了,一个御史冲进来,气喘吁吁:
“方大人,您让下官打听裴大人去向,下官打听到了,裴大人去城门口接陈大人了!”
方慕直的笔停了,抬起头,眉头皱得很深:
“接哪个陈大人?”
难道还有他不知道比裴峥官职还高的陈大人?
御史咽了口唾沫:
“陈有余,皇上新封的户部左侍郎。”
方慕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专管弹劾一事。
官场上的腌臜事、荒唐事、算计事,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见得更多。
但今天这个消息,却让他觉得无比新鲜。
让裴峥去接一个三品左侍郎?本身就不对劲,还是皇上让去接的,那就更不对劲。
不过是一个三品左侍郎,凭什么吏部尚书去接?
思索了片刻,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弹劾的折子。可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他弹劾的那个贪官,今天不是非弹劾不可。
今天重要的,是城门口的那个人。
消息传到了通政司。
通政使顾慎之正在喝茶,听到这个消息,他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你说裴大人去接谁?”
他的心腹站在一旁,躬身回答:“接陈有余。”
听到陈有余三个字,他嘴里的茶差点没喷出来,“还真是有意思,让裴峥去接一个三品侍郎。本官在通政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之前,他们在朝堂上反对皇上封陈有余,皇上今日让裴峥去接陈有余,很明显是要让他们知道,陈有余有他皇上罩着。
他在朝堂上十几年,可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官员如此上心。
这陈有余还是头一回见。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看来,从今天起,朝堂上的天怕是要变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最热闹。
一群编修、检讨围在一起,叽叽喳喳,都炸开了。
“都听说了吗?裴大人今日没来上朝,是去接陈有余了!”
有人对陈有余的名字还有些陌生,“陈有余是谁?”
“皇上前段时间亲封的户部左侍郎,从江南府调来的,扳倒了漕运总督那个!”
“一个三品侍郎,让一个吏部尚书去接?这不合规矩啊!”
“不合规矩的事多了,皇上让他入户部,本来就不合规矩。”
一个地方官,直接调到户部当左侍郎,连过渡都没有,这已经是不合规矩了。
消息传到六科给事中那里,有人拍案而起:
“裴大人去接一个三品侍郎?成何体统!本官要上折子!”
旁边的人拉住他:
“你上折子弹劾谁?弹劾裴大人,还是陈有余,还是说你想弹劾皇上?你有几个脑袋?”
那人张着嘴,不说话了,因为对方说的对,他只有一个脑袋,即便不满也要憋着。
一时之间,裴峥亲自接陈有余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晟朝堂。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羡慕,有人则是沉默不已。
当然也有人开始琢磨,这个陈有余,以后得巴结着点。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在书房里翻看《资治通鉴》。
他翻到“汉武用霍光”那一章,看了几行,心烦意乱,把书合上了。
身边伺候的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愣了一下:“裴峥亲自去城门口接?”
太监点头:“是,天没亮就去了,在朝阳门等了半个时辰。”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父皇教过他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他抬头看着太监:“还有谁知道?”
太监低头:“内阁、六部、都察院都传遍了。几位皇子府上应该也得了消息。”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去打听打听,这个陈有余,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父皇如此看重。”
太监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