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把目光从城门上收回,看向周师爷:
“诶,别说的那么暴力,本官只是觉得这城门不太气派厚实。既然如今本官成了江南府城的知府,身为地方父母官,自然是还要为百姓的安危着想,你说是不是?”
周师爷嘴角抽了抽,大人明摆着就是想拆城门进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大人,那可是江南府的城门,这城门可是先帝在的时候安上的,您若是拆了,只怕是不妥?”
作为一名合格的师爷,应该时刻规劝大人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有何不妥的。”陈有余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城门,“正因为是先帝在的时候安的,说明这门也该修修了。”
周师爷仍然觉得大人这样做不妥,他上前半步,凑到陈有余跟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大人,您听我说。拆城门不是小事。您是朝廷命官,四品知府,到了任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城门拆了,这叫毁坏城防,论罪可以革职查办的!御史台的折子能在三天之内飞到皇上案头,您信不信?”
陈有余点了点头,“信啊!”
他巴不得皇上知道,最好革他职,这江南知府本就不是他想要干的。
周师爷:“那您还拆?”
大人还真是一身反骨。
“门关着,本官进不去。进不去就没法上任,没法上任就是失职。失职也要被革职查办。横竖都是革职查办,不如拆得痛快点。”
陈有余掰着手指头给周师爷算账,算得周师爷哑口无言,
“再说,本官是觉得这门旧了,不够气派,这才拆的,又不是不装回去。”
他说的头头是道,让周师爷竟无言以对。
周师爷张了张嘴,见大人态度如此坚决,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大人从来没有按常理出牌过。
这城门拆了也好,这眼看天色也不早了,太阳已经西斜,队伍里还有妇人和孩子,要是天色暗下来,也不是个事。
最后,他朝陈有余拱了拱手,“大人,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做。”
陈有余挥了挥手,“去吧,去马上光和王三手他们队伍里挑。”
马上光和王三手那两百号人里人才辈出,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周师爷应了声是,立马找到马上光和王三手那帮人。
马上光和王三手他们一听周师爷找他们有事,都迅速站好了队。
自从他们跟了陈有余之后,统一穿上了红色短褐服装,腰间束着裹腰,褪去三教九流时的懒散,一个个很是精神干练。
就是脸上还隐隐透着邪气,让人看着就有些犯怵。
为了防止城墙上监视他们的人听到,周师爷把他们秘密召集在离城墙比较远的位置,确保城墙上的人听不到声音,他这才让他们停下。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城墙上那朱红色的大门道:
“大人说了,那城门看着不够气派厚实,需要拆了重装,你们当中谁能在大门紧闭的情况下打开这城门,并且拆了,都站出来。”
此话一出,齐刷刷站了几人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叫宋开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头,背微微有点驼,不壮不胖。
他不爱笑,甚至有些沉默寡言,透着一股子老手沉稳劲儿。
“我家世代钻研铜铁锁芯,能无钥匙开官锁、城门锁。”他说。
周师爷见他手脚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摆弄铜锁、铁件、门闩练出来的。
“行,那就你了,等会回去,需要什么工具,我让人给你准备。”周师爷说。
宋开从腰间布袋摸出细铁签、薄铜片,“周师爷,工具我已经有了。”
这些东西可都是他家祖传下来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周师爷看着那细铁签、薄铜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就这两个小玩意能开城门?”
宋开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对,足够了。”
其他人一听大人要准备拆城门,一个个兴奋地踊跃报名。
最先报名的是马上光,他秀了秀他的那粗壮的手臂,“师爷,这开锁的有了,那接下来拆城门是不是也需要人手,我报名。”
话音刚落,人群里瞬间躁动起来。
“我也报名。”
“也算我一个。”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引起了城墙上蹲守的两名差役的注意。
胖差役一脸疑惑地对瘦差役说:“你说他们在那高兴个啥呢?”
瘦差役坐在地上,背靠着城墙,探头看了眼周师爷那群人,“没干嘛,吃饱了喝足了在那发泄力气呗。”
“哦。”胖差役说着,也没当一回事,跟着坐了下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瘦差役,“你说他们煮的红烧肉怎么能这么香,我闻着味就想吃。”
瘦差役瞥了他一眼,“瞅瞅你这出息,整天就惦记着吃。我跟你说,你盯着他们点,我眯一会儿。”
说着,瘦差役便把头上皂隶巾拿下盖在脸上,睡起了觉。
“怎么又是我。”胖差役嘴里不满地抱怨道。
说着,他起身看了一下城墙下的情况,见那群人都散了,想着一时半会儿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于是也跟着坐下靠墙打起盹。
周师爷选了几十个壮实有力的,然后把人带到陈有余面前。
他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宋开的情况,之后问陈有余:
“大人,您看什么时候动手?”
陈有余扫了一眼人群,见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吩咐道:
“现在就动手。”
马上光他们一听现在就动手,一个个兴奋地摩拳擦掌,如狼似虎。
宋开得了命令,走到了城门口,从腰间布袋摸出细铁签、薄铜片,弯腰凑近城门缝隙。
他的指尖轻捻,铁丝悄无声息探入门缝,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他不急不躁,凭着毕生锁艺,细细拨弄锁簧、寻探闩机。
只是片刻的功夫,只听“咔嗒” 一声轻响,虎头铜锁自开,紧接着门后木闩缓缓滑离卡槽。
厚重的城门,竟被他从城外隔空解开机关,微微向内敞了一道缝隙。
围观的众人瞬间目瞪口呆,个个都张大了嘴,低声惊呼。
就连陈有余都不禁啧啧称奇,“还真是好本事。”真让他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