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胖差役,眼里带着不可思议:
“你再说一遍,多少马?”
“一百匹!每一匹都是枣骝马,高大威猛,一匹匹擦得毛光锃亮的,比咱们府衙的马厩都体面!还有二十辆马车,榆木朱漆的,车厢上雕了花,描了金线,车帘子是宝蓝色的绸缎!大人,您是没看见那阵仗,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胖差役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同知大人面前。
刘大有沉默了三息,脸色沉得厉害。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了唢呐声。
呜呜哇哇,断断续续,调子跑得离谱,但气足得很,隔着大半座城都能听见。
他听了片刻,发沉的脸,突然轻笑一声:
“呵!还真是好的很。”
胖差役愣住了:“大人?”
刘大有转过身来,冷笑道:
“一个四品知府,带着一百匹马、二十辆雕花马车、两百多号人,在城门口吹唢呐,还真是滑稽又可笑。”
胖差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干笑两声。
刘大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在意。
“就算他有一万匹马、一千辆车,又怎么样?”
他把茶盏放下,神色稍微放缓了一些,言语里甚至带着几分嘲笑的调侃:
“他今日就是把唢呐吹破了天,也没有人给他开城门。”
胖差役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那…咱们就这么晾着他?”
“晾。”刘同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悠闲地晃了晃,“晾他个三五天。让他知道知道,江南府不是青石县,不是他带着两百个泥腿子、吹两首唢呐就能摆平的地方。”
“可是大人,万一他在城门口闹起来……”
“闹?”刘大有睁开眼,笑得更深了,“他一个四品知府,在城门口闹事?那不正好吗?闹得越大越好,闹到省里去,参他一个‘有失体统、鼓噪扰民’,我看他这三个月连升三级的势头,还能不能续上。”
胖差役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大人实在是高!”
刘同知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晾”字,吩咐道:
“你们继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马上来报。”
“是。”胖差役应声退了出去。
府城门口。
陈有余见府城大门紧闭,队伍里有许多妇人和孩子,想来肚子也饿了。
于是让手下的人直接架起了大锅,先吃饭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一声令下,所有人齐心协力,架锅的架锅,烧火的烧火,煮饭的煮饭,还当场就杀了一头猪,做起了红烧肉。
这猪是陈有余让马上光和王三手他们从附近村民那边买来的,得有两百多斤。
很快,府城门口就飘起了肉香味。
那香味冲天,都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陈有余还让周师爷取来青石县百姓送的二十坛绍兴佳酿。
那酒坛开封的那一刻,整个府城门口都飘着浓郁的酒香。
江南府城的百姓隔着城墙都能闻到那浓厚的酒香,以及红烧肉的肉香。
陈有余斜靠在一把简易椅子上,端着一碗红烧肉,慢悠悠地吃着。
周师爷蹲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吃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师爷?”陈有余问。
周师爷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
“大人,咱们是来赴任的,不是来野餐的。您在城门口杀猪做饭,要是传出去岂不有损大人清誉?”
陈有余咽下一块肉,笑眯眯地说:
“清誉有个屁用,你饿着肚子等人开门,人家不开,你就一直饿着?本大人又不傻。”
他顿了顿,用筷子指了指李长山他们:
“再说,你看他们吃得香不香?”
周师爷看着李长山和张大力他们,一个个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脸上没有了被拒之门外的窘迫,有的全是享受,甚至还有人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城里头的人不是都等着看他笑话吗?
可他偏不如他们的意。
陈有余又喝了一口酒,那酒喝下去,满口都醇厚糯香。
他吃完饭,喝完酒,舒服地往椅子上一靠,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嘴角微微上扬。
“你吩咐下去,让他们吃饱喝足了,等下本大人有要事吩咐。”
“是。”周师爷看着大人嘴角那坏笑,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大人这是又要搞事了。
红烧肉的香味还在往城里飘。
甚至有人吃着吃着又吹起了唢呐,这回吹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虽然还是跑得离谱,但配上这肉香、酒香、烟火气,居然让人觉得,这城门口,还挺热闹的。
陈有余听着这曲子只觉得无比的惬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茶馆听曲。
城墙上监视他们的胖瘦差役,被城门口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陈有余他们架锅杀猪的事情,传到刘大有和四大家族的耳中,都不禁抽了抽嘴角。
最先破防的还是出法子的刘大有。
法子是他出的,要是没让陈有余吃闭门羹,岂不是显得他这法子不管用。
心腹高忠看着大人不安焦躁的样子,宽慰道:
“大人,甭管他们在外面多舒坦,这要是到了晚上,若是还进不了城,妇人和孩子指定要闹。”
刘大有一听这话,脸上立马有了笑意,“你说的对,看他们还能得意到几时。”
岂料,陈有余早已经有了对策,把周师爷叫了过来,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城门,压低声音说:
“周师爷,你说这城门是不是不够威武气派。”
周师爷扫了一眼那大门,拱手回答:
“大人,确实不如我们青石县城的大气厚实。”
陈有余摩挲了一下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新安一个,怎么样?”
周师爷猛地瞪圆了双眼,一脸惊恐:
“大、大人,您的意思是要、要拆了这江南府城的城门!”
天爷!他到底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