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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的五日光景,慢得仿佛时光都被凝固在了这片贫瘠却温暖的土地上。

日头从东边山脊爬起,懒洋洋地挪过天际,直到西边的云霞染红半边天,这一日才算过去。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飘散,那速度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便是山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卷起稻浪的速度,都要比逍遥峰那变幻莫测的云海慢上几分。

那里的云,时而如鲲鹏展翅,时而如龙蛇游走,一个呼吸间便能变幻数次形态,哪里比得上这里的悠然自得。

李元汐这五日,让他都觉得自己回到了半年前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挑着木桶去村口的老井打水。

那井绳还是当年的井绳,粗糙得磨手,木桶也是当年的木桶,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他一桶一桶地把水挑回家,倒进水缸里,听着水花溅起的声音,竟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随后便是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应声而裂,那种实实在在的力道反馈,和催动灵力时的虚无缥缈截然不同。

晌午时分,他会陪着父亲李老实坐在田埂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讲今年的收成。

李老实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着远处的稻田,眯着眼睛说:“今年雨水好,稻子长得壮实,估摸着能多收个两三石。”说到高兴处,他会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李元汐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声,心里却泛起一阵阵酸涩。

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最大的期盼不过是多收几石粮食,而他现在随手一个法术,便能轻易毁掉这片田地。

这便是仙凡之别,一道天堑,将两个世界彻底分隔开来。

傍晚时分,他会跟着母亲去村口的溪涧洗衣。

母亲的手法娴熟,将衣裳在石板上铺平,用木棒捶打,再用手搓洗。

李元汐学着母亲的样子,指尖搓着粗布衣裳,那布料粗糙得扎手,和逍遥峰弟子穿的云纹道袍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耳边是乡邻熟稔的招呼声,张婶问他在山上过得可好,李婶夸他长高了也壮实了,王婶则笑着说要给他说门亲事。

这些话语琐碎而温暖,像春日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

鼻尖萦绕着的,是各家灶间飘出的烟火气,有炖肉的香味,有煮粥的米香,还有炒菜时葱花爆锅的呛鼻味道。

这一切,都让李元汐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又变回了那个守着几亩薄田的少年,把修仙界的灵光、法器、灵脉,统统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凡俗的烟火气将它们掩埋。

苏清鸢这五日,倒也过得自在逍遥。

她初来乍到时,对村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位从小在逍遥峰长大的天之骄女,从未真正接触过凡俗的生活。

她跟着张婶学做桂花糕,那双平日里掐法诀、炼丹药的纤纤玉手,此刻笨拙地捏着软糯的面团,力道掌握不好,捏得面团一会儿太硬一会儿太软。

张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苏清鸢却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弯月一般。

最后蒸出来的桂花糕,半生不熟,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卖相难看得很,可她却吃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儿地夸自己做得好。

她还跟着村里的孩童去山涧摸鱼。

那些孩子起初见她生得漂亮,穿得又好,还有些怯生生的,可苏清鸢三两句话便和他们打成一片。

她赤着脚踩在清凉的溪水里,裙摆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溪水冰凉刺骨,她却毫不在意,弯着腰在水里摸索,惊起一尾尾银鳞闪闪的小鱼。

每当抓到一条鱼,她便会发出一声欢快的惊呼,笑声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清澈而悦耳。

那些孩子被她的笑声感染,也跟着欢笑起来,整个山涧都回荡着孩童的笑声。

待这股新鲜劲儿过去,苏清鸢便大多待在银纹灵舟里了。

那灵舟被她停在李家院角的老槐树下,树冠遮蔽,外人看不真切。

她在舟身周围布下了简易的聚灵阵,将方圆十丈内稀薄的灵气尽数汇聚过来,勉强营造出一个可供修炼的小环境。

她要么盘膝打坐,运转功法吐纳灵气。

要么翻阅丹经,研究各种丹方的配比。

偶尔探出头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看李元汐帮着李老实修理犁耙。

那场景颇有些趣味。

……

李家的房子简陋得很,就一间卧房,一张硬板木床,是李元汐从小睡到大的。

床板硬得硌人,被褥也是粗布缝制,和逍遥峰弟子用的云锦被褥完全没法比。

苏清鸢自然不可能和李元汐挤在一张床上,她便干脆以灵舟为居。

那银纹灵舟虽然从外面看不大,内里却被她布置得颇为精致。

温玉蒲垫铺在舟底,踩上去软硬适中,还能温养经脉。

凝神香在香炉里袅袅燃烧,香气清幽,有助于凝神静气。

舟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都是她从逍遥峰带来的,画中山水灵动,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这样的居所,比凡间最好的屋舍都要舒适,也更合修士的心意。

五日时光,倏忽而过,仿佛指缝间流沙,怎么也抓不住。今夜,是归山前的最后一晚。

村里的夜,静得出奇。

除了院外虫鸣低吟,像是在唱着古老的歌谣,便是老黄牛在牛棚里偶尔的反刍声,还有爹娘房里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元汐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粗布被褥还带着白天晒过的阳光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

只是他的手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双满是薄茧的粗糙手掌了。

这半年来,灵力日夜滋养着他的身体,那些劳作留下的茧子早已消失。

他闭目盘膝,摆出修炼的姿势,指尖掐着《长春功》的法印。

他想要趁着睡前吐纳一番,稳固一下最近刚打通延伸经脉后有些虚浮的灵力根基。

丹田内,墨绿色的灵力缓缓运转起来,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循着《鲲鹏真意》开辟出的轨迹游走。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再转入督脉,经过大椎、风府,最后回到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

可就在灵力刚行至主经脉,准备开始吸纳天地灵气时,李元汐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遭的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

那种稀薄,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稀薄,而是几乎感知不到的稀薄。

就像干涸了一整个夏天的田地,土壤龟裂,连最后一丝水汽都被蒸发殆尽,只余尘土的腥气。

他催动功法,试图将周遭的灵气吸纳入体,可那些灵气却如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根本捕捉不住。

好不容易捕获一缕,吸入鼻腔,却发现那灵气中混杂着大量浊气,根本无法直接转化,还需先以灵力将浊气剥离。

这一来一去,反倒消耗了更多灵力。

李元汐的眉头愈皱愈紧。

他很清楚这是为何。

青石村地处苍梧山脉最外围,距离最近的灵脉都有数百里之遥,天地间的灵气本就微薄得可怜。

更要命的是,这里世世代代生活着凡人,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会产生大量浊气。

这些浊气弥漫于天地间,将本就稀薄的灵气进一步冲淡、污染。

长此以往,此地的灵气浓度,连最低等的无品级灵脉都算不上,甚至还不如一些荒山野岭。

在逍遥峰时,情形全然不同。

二级灵脉,对筑基期修士如何他不知道,但对炼气修士来说完全就是瑰宝!

那里的灵气浓郁得仿佛要凝成实质,吸一口便觉周身经脉舒畅,灵力运转的速度都要快上几分。

在那种环境下修炼,虽然他五灵根的资质导致转化效率低下,吸收十分灵气只能转化两分,余下八分都溢散回天地间,但架不住吸收的基数大。

就像一个漏勺舀水,虽然会漏掉大半,但只要舀得够多,最后留下的也不会少。

而且那些溢散的灵气重归天地,又会被灵脉重新吸收、提纯,形成良性循环,自然不会浪费。

可这里……

李元汐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灵脉,灵气极为稀薄,还混杂着大量浊气。

在这种环境下修炼,别说突破了,能维持灵力不退步便已是万幸。

或许,这才是五灵根修士的正常修炼速度。

在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五灵根修士想要从炼气一层修炼到炼气二层,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而他之所以能在半年内修炼到炼气四层,完全是因为逍遥峰的二级灵脉、《长春功》和《鲲鹏真意》的加持。

他咬着牙,继续运转灵力,试图吸纳周遭的灵气。

半个时辰过去,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精神高度集中、灵力过度消耗的表现。

可当他睁开眼,内视丹田时,却发现丹田内的灵力非但没有半分增长,反倒因催动功法、剥离浊气,耗损了些许微末灵力。

那感觉,就像往干涸的石缝里倒水。

水刚倒进去,还没来得及渗透下去,便被周围的浊气和泥土吸了个干净,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更别说积累成溪流了。

李元汐缓缓睁开眼,眸底原本因修炼而亮起的灵光,此刻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蒙上了一层灰。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带着苦涩,还带着几分对现实的无力感。

他抬起右手,手掌抵在丹田处,能清晰感受到灵力的凝滞。

那些灵力像是陷入泥潭,运转得艰难而缓慢。

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心中默默计算:按照这个修炼速度,便是再在此地待上一百日,每日苦修十个时辰,也未必能摸到炼气五层的门槛。

甚至,若长期在这种环境下修炼,灵力不但不会增长,反而会逐渐退步,最终跌落境界。

李元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逍遥峰的景象。

那里的一切,都与青石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果然,凡俗之地,终究不是修士的久留之所。”李元汐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诉说。

他心中对仙途的执念,在这一刻又清晰了几分,像是被人用刀刻在心上,深深的,痛痛的。

他并非厌弃这青石村的烟火气,相反,他很喜欢这里的一切。

爹娘的唠叨,乡邻的关怀,田间的稻香,溪边的蛙鸣。

这些都是他童年的记忆,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身已入仙途,便再难回头。

这是修仙界的铁律,也是每一个修士都要面对的现实。

当你踏上修仙之路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与凡俗世界渐行渐远。

你的寿命会越来越长,而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

你的力量会越来越强,而凡人弱小得不堪一击。

你的眼界会越来越高,而凡人的世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他的根在青石村,在爹娘身上。

那是他的出生地,是他成长的地方,是他血脉的源头。

可他的路,却在那灵气浓郁的仙山深处,在那扶摇直上的云海之间,在那遥不可及的长生大道上。

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也是每一个修士都要面对的抉择。

正当李元汐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微风拂过树叶,又像是夜露滴落在石板上。

但李元汐因为突破炼气中期开辟灵识,再加上来人也并没有要特意掩盖自己的身形,他立刻就听出了那是灵舟禁制被触动的微响。

他侧耳细听,便见一道淡白的身影从老槐树下飘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