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晒谷场尚有丈许高度,李元汐抬手按住灵舟禁制,指尖灵力轻吐。
那银纹灵舟便稳稳悬停在半空,舟身上篆刻的银色纹路微微闪烁,像是活物般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冬日的阳光洒在舟身上,那些银纹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折射出层层叠叠的银色光晕,在青石村上空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这光影随着灵舟的微微晃动而变幻,时而如水波荡漾,时而如云雾缭绕,煞是好看。
他侧首对苏清鸢颔首,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归乡的欣喜:“师姐,我们下去。”
二人同时凝起灵力,施展开《轻身术》。
虽然李元汐已经《逍遥游》第一层圆满,不过此遁术太耗费灵力,且多用于跑路或战斗,此刻回乡探亲,自然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且有了《逍遥游》的经验,施展起来《轻身术》自是得心应手,早已将这门术法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只见他们身形陡然变得轻盈如燕,周身灵力涌动间,整个人的重量仿佛被抽离了大半。
足尖似点流云,从舟身一跃而下。
青衫与月白道裙在风里轻扬,衣袂翻飞间带起淡淡的灵气波动,那波动虽然微弱,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不过数息,便稳稳落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
落地时竟未带起半分尘土,脚尖点地的瞬间,灵力自然而然地化解了下坠的力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谪仙临凡。
只惊起檐下几只正在啄食谷粒的麻雀,那些麻雀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惊扰,扑棱棱振翅飞远,在冬日的天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叽叽喳喳的叫声渐行渐远。
李元汐旋即抬手,一道淡青灵力从掌心缠上悬停的银纹灵舟。
那灵力如丝如缕,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缠绕在灵舟的每一道禁制节点上。
那丈许长的灵舟在灵光笼罩中急速收缩,舟身的银色纹路闪烁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眨眼间便化作巴掌大小的精致模样,被他轻握掌心。那缩小后的灵舟依然能看清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细节,宛如精美的工艺品。
他将灵舟收入腰间储物袋,拍了拍袋身,确认灵舟已妥善收好,这才转身望向苏清鸢,眉眼间漾着归乡的温软与喜悦:“师姐,到家了,随我来。”
苏清鸢好奇地看着周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新奇。
目光在青石板铺就的晒谷场上流连,那些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缝隙里还长着些许青苔,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她又望向远处错落有致的土坯房舍,那些房子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朴实的烟火气,和青云峰上那些雕梁画栋的殿宇截然不同。
说到底,她从记事起。
差不多是两岁的时候。
就一直和爹爹待在青云峰上。
那个时候大师兄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岁数,正是修炼的黄金年龄,修为也就是炼气八层。
二师兄也才被爹爹从山下捡回来,那时的二师兄凄惨得很,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养了大半年,差点就没挺过来。
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拼命修炼,特别是二师兄,四灵根的资质本就不如旁人,在修仙界几乎是最差的资质,若不加倍努力,恐怕连筑基都难以企及,更别说结丹了。
而她自从记事起就被爹爹拉着念书识字,从《千字文》到《道德经》,从《黄庭经》到《参同契》,那些典籍她不知翻了多少遍。
从基础的灵草辨识到复杂的丹方推演,从药性相克到火候掌控,爹爹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大师兄先教她练字,一笔一划地纠正她握笔的姿势,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运笔,如何收锋。
然后爹爹就把手上珍藏的二阶炼丹传承传给了自己,那可是爹爹当年筑基时的机缘所得。
那本泛黄的古籍她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都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爹爹的批注,每一条批注都是爹爹多年炼丹经验的总结。
可爹爹却不让自己下山,说山下凡俗之地污浊之气太重,红尘俗世容易乱人心性,会影响她的修行根基,耽误了道途。
这一待就是十几年,当真是无聊透顶!
山上除了修炼就是炼丹,除了炼丹就是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今能随师弟下山,看看这凡俗人间的烟火气,看看普通百姓是如何生活的,她心中倒是颇为期待,眼底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两人虽刻意收敛了气息,将自身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可灵舟悬停时那抹晃眼的银光,还有跃下时衣袂带风的轻盈姿态,那种超脱凡俗的气质,那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感,终究还是引了人注意。
毕竟凡人和修士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那种区别不仅仅是修为,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差异。
晒谷场边正翻晒稻谷的张叔最先抬眼。
他手里的木耙顿在谷堆上,扬起的谷粒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光。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双常年劳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扯着嗓子喊:“那是……那是小元汐?!老李家的小元汐回来了?!”
这一喊,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了半个村子,那嗓门大得连村尾的梯田都能听见,瞬间惊了周遭忙活的村民。
挑着水桶的汉子停了脚步,扁担还搭在肩上,水桶里的水晃荡出来都顾不上,任由水珠洒在地上。
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妇人探出身来,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也浑然不觉,那些青菜叶子散落一地也没人去捡。
连巷口追着蝴蝶跑的孩童都攥着衣角站定,齐刷刷望向晒谷场,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惊讶,那些孩子还从未见过真正的仙人呢。
众人瞧着李元汐一身清逸青衫,那青衫的颜色如春日新柳,清新淡雅。
腰间系着墨色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个储物袋,那袋子虽小,却隐隐透着灵光。
衣料的质地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光泽柔和而内敛,显然是用灵蚕丝织就的法衣。
他眉眼比去年走时更显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少了些许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修士的淡然。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田埂上奔跑、在河里摸鱼的少年郎,而是真正有了几分仙家弟子的风范,那种风范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却又不敢造次。
他身侧立着位月白裙衫的姑娘,裙色净如天边流云,衣袂绣着淡云纹,随风轻摆时宛若云雾流荡。
她眉眼秀雅,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挺唇粉,肌肤白润如玉,阳光下泛着莹光。
周身温润干净,气质清如山泉、雅似雨后青竹,不染纤尘又生机盎然。
乌发随风轻扬,柔润含灵,直让人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这份出尘的美好。
众人都看呆了,有人甚至忘了手里的活计,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道身影,生怕一眨眼这两位仙人就消失了。
有些年纪大的老人甚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福还是在感谢上苍的眷顾。
“真是我家汐儿回来了!”王翠兰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颤抖,那声音里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
她正端着木盆从院里出来,准备去河边洗衣裳,那木盆里装着一家人换下的衣裳。
见着儿子的身影,盆沿一松差点落地,盆里的衣裳都洒了出来,那些衣裳散落一地也顾不上了。
她顾不上捡,快步迎上来,那双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攥着李元汐的胳膊,指尖都在颤,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上下打量着儿子,从头到脚仔细地看,生怕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瘦了还是黑了。
又抬眼怯生生看向苏清鸢,那眼神里满是局促的欢喜,还有几分不安,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仙子。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相熟的婶子凑上来拉着李元汐问长问短,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汐儿啊,这一年在仙山过得可好?吃得饱不饱?那仙山上冷不冷?有没有被欺负?修炼辛不辛苦?”也有老人拄着拐杖张望,看着两人异于常人的模样,那身衣裳,那般气质,那种超脱凡俗的气息,想起从前村里流传的仙师传说,眼底满是敬畏,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苏清鸢,小声嘀咕:“这姑娘怕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你们看她那皮肤,那气质,哪是咱们凡人能比的?”
李老实本在院角劈柴,准备多劈些柴火好过冬,这冬日里柴火可是要紧物什。
斧头刚扬到半空,听见院外的喧闹,那喧闹声越来越大,又闻着王翠兰那声带着哭腔的欢喜,他心头一震,一个激灵,手一抖,斧头“哐当”砸在木柴上,劈了个歪茬,木柴滚落一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他顾不上捡,粗布褂子还沾着木屑和树皮,袖口也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内衬,大步流星就往村口赶。
黝黑的脸上满是急切,额头上还挂着劳作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远就看见人群围着的那抹青衫身影,那身影虽然变了模样,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他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跳得厉害,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挤进人群,嘴里还喊着“让让,让让”。
待挤到跟前,看清那眉眼分明是自家儿子,李老实那常年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粗粝的手掌一把攥住李元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元汐都感觉到了那份激动,那份压抑了一年的思念。
指腹摩挲着他肩头平整的衣料,那质地比家里最好的布料还要细腻,滑溜溜的,摸着就舒服。
他喉结滚了又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事太多,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化作一声震天的大笑。
那笑声粗犷却爽朗,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豪迈与真诚,带着父亲对儿子归来的喜悦,震得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整个晒谷场都回荡着欢快的笑声,那笑声传得老远,连村尾的人都听见了。
“好!好小子!”李老实拍着李元汐的后背,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就好像在摸一块铁板,顿时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眼角却悄悄泛了红,有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激动的泪水。
他抬手指着李元汐,又对着围拢来的乡亲们,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村尾的梯田:“俺说啥来着!俺早就说过!俺家汐儿不是困在田埂里的命!你们看!你们快看!俺儿子真成仙人了!真的成仙人了!这可是咱青石村的荣耀啊!”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开了锅的沸水。
张婶拍着大腿笑,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眼睛都笑眯成了缝:“早看元汐这孩子是块好料!打小就透着股聪慧劲儿,如今天赋又这么拔尖,你们李家这是“祖坟冒青烟”,要旺起来咯!”
拄着拐杖的青石村村庄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老年斑都在颤动,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好啊好啊!咱青石村出了个仙人,是咱全村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老李家祖上积德啊!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元汐耐着性子,一一答来,拣些能说的说了,不便明言的便含糊带过。
偶尔苏清鸢也会轻声补充几句,那温软的嗓音落在风里,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惹得众人连连惊叹,都说这位仙子不仅生得倾城绝色,便是说话的声音也这般动听。
院外的老黄牛悠闲地甩着尾巴,发出一声温和的哞叫,似是也在欢迎主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