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陆峥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陆峥偏头躲过苏雪的手,眼底一片清明。
“没发烧,也没撞邪。”
陆峥转过身,看着这四个满脸泥巴、却透着鲜活生气的女人。
“这房子太大,太冷清,透着股子铜臭味。”
他指了指脚下的黑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原始老林。
“咱们当年刚认识的时候,住的是啥地方?几步路就能走到头,一转个身就能碰着肩膀。”
“这几年钱赚够了,房子越盖越大,人却越住越远。到了晚上,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没意思。”
陆峥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返璞归真的沧桑。
“我想把当年那个地窨子,重新挖出来。”
地窨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四个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个四面漏风、半截埋在土里的破土坑。
那是陆峥重生后最艰难的起点,也是她们这十年情缘的最初羁绊。
“你真舍得?”
周红深吸了一口气,最先平复了情绪。
她把水瓢往地上一扔,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和释然。
“几个亿的别墅,说拆就拆,你这败家爷们儿。”
“钱就是纸,千金散尽还复来。”陆峥笑了笑,眼神坚定。
“行。”
林晚秋咬了咬红唇,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你是大当家,你说了算。这大别墅住着,确实不如当年那土炕烧得热乎。”
楚乔乔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傲娇地哼了一声。
“拆就拆!反正本小姐现在连泥巴都能玩,还怕住个土坑?”
几天后。
宁静的长白山半山腰,再次被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打破。
几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排着队开进了院子。
这次不是为了搞基建,而是为了毁灭。
“峥哥!真拆啊?”
傻根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八十斤重的大铁锤,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那富丽堂皇的红砖墙,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可是咱好不容易盖起来的呀,里头那大彩电还没看够呢。”
“少废话,让你砸你就砸!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陆峥戴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图纸,冲着挖掘机师傅猛挥手。
“动手!”
“轰隆——!”
挖掘机的巨大机械臂狠狠砸下。
价值连城的落地防风玻璃,瞬间爆碎成漫天晶莹的残渣。
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被粗暴地拖出来。
红木家具被压路机碾得粉碎。
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奢华装饰,在轰鸣声中一点点剥离、倒塌,最后化作一堆工业废墟。
足足干了三天,这栋气派的别墅才被彻底夷为平地。
废料全被卡车运下山,空出了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
“往下挖!两米半深!”
陆峥甩掉上衣,光着膀子跳进土坑里。
他手里拿着铁锹,亲自带头刨土。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砸在泥地上。
没有用钢筋水泥,也不用现代化的红砖。
傻根带着几个护林队的汉子,去后山老林子里,伐了几十根最粗壮的百年红松。
带着浓烈松脂香气的原木被拖到坑边。
陆峥动作麻利地剥去树皮。
用砍柴刀把原木两端削平,一根根咬合着架在土坑上方,搭起了一个尖顶的木排框架。
“老周!泥和好没有!”
陆峥站在木排上,冲着底下大吼。
“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土坑边上,周红和苏雪挽着裤腿,正踩在及膝深的泥潭里。
她们把黄土、水和碎麦秸秆混合在一起,用脚丫子疯狂地踩踏搅拌。
黄泥溅了满身满脸,两人却笑得前仰后合。
“来,接着!”
林晚秋和楚乔乔用破脸盆端着和好的黏土,一盆盆递上去。
陆峥和傻根徒手抓起黏土,狠狠地拍在原木的缝隙里。
把那些漏风的窟窿糊得严严实实。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新鲜木材的清香。
这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味道。
折腾了整整大半个月。
一座半截埋在地下、上面顶着松木排和厚厚干草的“地窨子”,终于在别墅的原址上重生了。
连那扇破败的木门,都是陆峥一比一复刻出来的,门轴还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完工那天。
天空阴沉沉的,刮起了刺骨的北风。
初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踩着点落了下来。
雪花像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在长白山上。
很快给这座粗糙的土屋披上了一层银装。
地窨子内部。
空间狭窄得可怜。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黄土大炕,几乎就是这里的全部家具。
但此刻,屋里却暖和得让人直冒汗。
土灶里的松木绊子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五个人的脸。
这五个人,全脱了鞋,盘着腿挤在这张土炕上。
肩膀挨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稍微动弹一下,就能撞到旁边人的胳膊。
“陆大当家,往边上挪挪,挤死我了。”
楚乔乔用胳膊肘捅了捅陆峥的腰,嘴上嫌弃,身子却一个劲地往他身边靠。
“再挪我就掉灶坑里了。”
陆峥翻了个白眼,手里拿着一把破木勺,在灶台上的铁锅里慢慢搅动。
那是一口生了锈、边缘还缺了个口的旧铁锅。
那是他当年分家时,从大伯家唯一带出来的家当。
铁锅里,江水翻滚。
两只拔干净毛的肥硕飞龙鸟,正随着沸水上下浮沉。
没有放八角桂皮,也没有什么名贵的滋补药材。
就是最简单的粗盐,外加两段后山拔的野葱白。
“咕嘟咕嘟。”
随着水汽的蒸腾。
一股鲜美到了极致、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浓郁肉香,瞬间填满了这个狭小的土屋。
这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馋虫直往外爬。
“好香啊。”
苏雪深吸了一口气,桃花眼里闪烁着亮光。
“就是这个味道。当年我第一次上山,在门外闻到的就是这股飞龙汤的味儿。”
“可不是嘛。”
周红靠在墙根,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那时候你还是个穷光蛋,连买块布的钱都没有,拿着个熊掌去供销社跟我拍桌子。”
林晚秋托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第一次见你,你还想让我花两块五的救护费。抠门得要命。”
陈年往事被一件件翻出来。
陆峥听着她们的数落,没有反驳。
他拿起几个豁口的粗瓷大碗,一勺一勺地把炖得脱骨的飞龙肉和浓汤盛满。
“来,趁热喝。”
陆峥把碗递过去,端起最后那碗属于自己的热汤。
他吹了吹上面的浮油,喝了一大口。
滚烫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熨帖感,让陆峥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1978年的那个寒冬。
那个带着四岁妹妹,牵着残疾军犬,在风雪中推开破木门的夜晚。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赚了几千个亿,吃遍了山珍海味,到头来,最惦记的还是这一口生锈铁锅炖出来的肉汤。
四个女人捧着热汤,谁也没说话。
楚乔乔喝着喝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苏雪红了眼眶,轻轻靠在陆峥的左肩上。
林晚秋和周红相视一笑,眼底全是被岁月沉淀过的释然与满足。
没有商战的尔虞我诈。
没有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在这个狭窄、粗糙、甚至透着泥土腥味的地窨子里。
五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踏实、更安宁的归宿了。
“这日子,真好。”陆峥放下碗,轻声说了一句。
火苗跳动,拉长了他们依靠在一起的影子。
大雪下了一整夜。
掩盖了长白山所有的痕迹,也掩埋了那个激荡狂野的八十年代。
岁月,在平淡安稳的日子里,犹如白驹过隙。
墙上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一页,两页,几十页。
斑驳发黄的纸张在眼前迅速翻飞、变化。
上面的年份数字,像疯狂跳动的秒表,不断向上攀升。
1995……1998……1999……
外界的社会,正在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巨变。
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柏油马路被更宽阔的高速公路取代。
笨重的大哥大变成了小巧的翻盖手机。
绿皮火车渐渐停运,银白色的高铁像贴地飞行的子弹,穿梭在祖国的大江南北。
长白山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转眼间。
时间的长河,轰然跨入了充满科技与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
2008年,深秋。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已经变成了一个连通着5G基站的现代化旅游小镇。
满大街都是拿着智能手机拍照打卡的年轻游客。
半山腰的那座地窨子,依然安静地蛰伏在老林子的边缘。
“轰!”
一声沉闷、暴力的巨响。
地窨子那扇用来挡风的厚重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冷风卷着几片红枫叶灌进屋里。
一个穿着修身黑色职业套装、脚踩平底马丁靴的高挑少女。
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她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间透着股野性难驯的冷厉。
两只白皙纤细的胳膊上,竟然青筋暴起。
她左右手各提着一袋足有五十斤重的进口大米。
连气都没喘一口,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哥!我回来啦!”
少女扯着嗓子大喊,清脆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直往下掉。
“外头那个破超市连个送货上门的服务都没有,全靠我自己扛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