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扛在肩膀上的锄头,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
他脚底下的步子,就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彻底死死钉在了原地。
眼前这画面,比天池底下爬出个恐龙还要让他觉得惊悚。
四个站在全球商界金字塔尖的女人。
那几个随随便便签个字,都能让华尔街股市震三震的女总裁。
此刻,竟然正踩着翻浆的黑泥地!
楚乔乔身上那件绿底大红花的老棉袄,把她高挑的身段裹得臃肿得像个水桶。
林晚秋头上包着一条接地气的翠绿色头巾,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苏雪那清冷出尘的仙女气质,全毁在了下半身那条肥大的黑棉裤上。
最离谱的是周红。
这位掌管千亿财权的大管家,手里竟然端着一把长柄的破木瓢,正在舀水!
“你们……”
陆峥咽了口唾沫,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们。
“这是集体中了什么邪?准备去村头扭大秧歌?”
“扭你个头!”
楚乔乔把手里的小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腰。
她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白净的脸蛋上瞬间多了一道滑稽的黑泥印子。
“只许你陆大当家卸磨杀驴,拍拍屁股去当山顶洞人。”
楚乔乔瞪起漂亮的凤眼,理直气壮。
“就不许我们姐妹几个体验一把农家乐?”
林晚秋拎着个大水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泥水溅了一裤腿,她也浑然不觉。
“集团的事儿,我们昨晚连夜全都交接给糖糖和老钱了。”
林晚秋放下水桶,喘了口粗气。
“那些天天看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跨洋会议,我们早就腻透了。”
她白了陆峥一眼。
“你在哪,我们就得在哪。这叫嫁鸡随鸡,嫁个土匪只能跟着种地。”
苏雪拎着个小药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市里特批的专家号我全停了。以后这片菜园子,就是我的新实验室。”
周红最实在。
她把长柄水瓢往菜地边缘一靠,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老陆,这辈子钱赚够了,我也累了。”
“以后外头的风风雨雨,让年轻一代去扛。”
周红冲他挑了挑眉,笑得风情万种,又踏实。
“咱们一家子,就在这长白山里,种种菜,养养鸡。挺好。”
陆峥听着这些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里那块最坚硬的石头,仿佛被这初夏的暖风彻底吹化了。
十年的商海沉浮,这几个女人跟着他出生入死,熬尽了心血。
现在繁华落尽。
她们竟然心甘情愿地脱下华服,陪他在这深山里当个粗糙的农妇。
这特么才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情分。
“行。”
陆峥咧嘴一笑,把肩上的锄头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既然都想当村姑,那今天这片地,谁翻不完中午没饭吃!”
“切!”
四个女人齐刷刷地丢给他一个大白眼。
根本没搭理他这个昔日的老板。
转身又扎进了菜地里。
没过两分钟。
原本温馨感人的画风,瞬间变得诡异且吵闹。
“林晚秋!你那水是不要钱吗!”
楚乔乔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西红柿架子底下炸响。
她心疼地捧着几棵刚栽下去的苗子,冲着旁边大吼。
“西红柿哪能这么浇水!根都快让你给泡烂了!”
“你个香江来的资本家懂什么种地!”
林晚秋毫不退让,手里端着水瓢,一瓢水狠狠泼在垄沟里。
“泥土得吸饱了水,结出来的果子才多汁!你当这是你在办公室里养的蝴蝶兰呢?”
楚乔乔气得直跺脚。
“你这是在谋杀我的西红柿!我这苗子可是特意从暖房里挑出来的!”
“你那苗子早就蔫了!还不如我的黄瓜秧子长得壮!”
“你眼瞎啊!我这明明是极品品种!”
两个平时在谈判桌上能言善辩的女强人。
此刻竟然为了几棵西红柿苗,在泥地里吵得面红耳赤。
“都别吵了。吵得我算盘珠子都乱了。”
周红蹲在另一条田垄上,手里竟然还真捏着个小算盘。
她推了推滑落到鼻尖上的眼镜,眼神专注。
“种地得讲究科学规划,投入产出比。”
周红抓起一把草木灰,精准地洒在黄瓜苗的根部。
“每棵苗子三克草木灰,两勺发酵水。这叫精准施肥!”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指着自己面前那排绿油油的黄瓜藤。
“看见没?我这黄瓜绝对结得比你们大!比你们多!”
“那可不一定。”
苏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她正拿着把小剪刀,精细地修剪着几株豆角的枯叶。
那动作,专业得像是在手术台上做精密解剖。
“植物也有气血。你那是揠苗助长,透支地力。”
苏雪头也不抬,淡淡地反驳。
“我这几株豆角,可是按着中药相生相克的原理布局的。旁边种了驱虫的变异薄荷,这叫固本培元。”
“等结出豆角,吃起来绝对能延年益寿。”
周红不乐意了,把算盘一收。
“苏大夫,你别在这儿拿治病的理论糊弄我。”
“种地看的是产量!我这几行黄瓜,月底绝对能拔头筹!”
“我的西红柿才最大!”楚乔乔赶紧插嘴,满脸不服气。
“胡说!我的才最红!”林晚秋挥舞着小铲子。
菜地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身价无法估量的顶级女首富。
没有为了几百亿的项目翻脸,也没有为了争风吃醋使绊子。
竟然蹲在黑乎乎的垄沟里,为了谁种的黄瓜大、谁的西红柿红,吵得不可开交。
那架势,简直比村头那些为了争个鸡蛋大小的农妇还要彪悍。
陆峥拄着锄头,站在地头。
他看着这四个在泥地里互相嫌弃、互相拆台的女人。
白皙的脸颊上沾满了黑泥,昂贵的手上满是老茧的雏形。
但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的光彩。
那是真正的生命力。
是没有被名利场腐蚀的、最纯粹的烟火气。
陆峥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疯狂地上扬,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傻子。
他大步走进菜地。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是骡子是马,到了秋天一收就知道了。”
陆峥走到周红的那排黄瓜藤前。
眼疾手快地探出手,准确地在绿叶底下摸索了一阵。
“咔嚓。”
一根足有小臂长、顶花带刺、绿得发亮的水嫩黄瓜,被他直接拽了下来。
“哎!陆峥你干嘛!那是我留作种子的!”
周红急得大叫,拿着水瓢就要扑过来打人。
陆峥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攻击。
他连洗都没洗,直接拿起那根黄瓜,在自己粗糙的汗衫下摆上随便蹭了两下。
毫不客气地,张开大嘴。
对着那脆嫩的黄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哧!”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菜地里格外响亮。
一股浓郁清甜的黄瓜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真甜。”
陆峥三两口就把半根黄瓜咽了下去。
他竖起大拇指,冲着气鼓鼓的周红笑了笑。
“大掌柜种的菜,就是比外头买的好吃。”
周红本来还想骂他两句。
但看着他那副满足又带点无赖的样子,心里的气瞬间全散了。
她扑哧一声乐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饿死鬼投胎啊。没洗就吃,当心拉肚子!”
旁边那三个女人也停下了争吵。
看着陆峥这副粗糙、却又真实的庄稼汉做派。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在长白山初夏的微风里,传出老远。
没有外汇,没有股票。
只有脚下的泥土,手里的农具,和刚摘下来的新鲜瓜果。
这种平平淡淡、吵吵闹闹的烟火气。
比当年在老莫西餐厅吃战斧牛排,比在香江的半山豪宅里喝极品红酒。
还要让人觉得踏实,觉得舒坦。
陆峥咬着剩下的半根黄瓜,转过身。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越过菜地外的木栅栏。
静静地落在了身后那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红砖大别墅上。
这座耗资巨大、象征着他在这片大山上绝对财富和地位的庞大建筑。
红砖绿瓦,高墙深院。
曾经是他梦寐以求、为了躲避寒冬而建起的坚固堡垒。
但此刻。
在周围郁郁葱葱的自然山林映衬下。
在菜地里这充满生机的绿意和女人们清脆的笑声中。
这座奢华的现代建筑。
突然让陆峥觉得,显得有些强烈的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块硬生生砸进这片原始山林里的巨大钢筋水泥疙瘩。
冰冷,沉重,透着股生硬的铜臭味。
陆峥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下肚子。
他眯起眼睛,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深思。
“咔吧。”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似乎,这住的地方,也该换个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