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儿,全都没了脾气。
他们乖乖地把豪车停在村外画好的白线里。
然后踩着几十块钱一双的解放鞋,脖子上挂着昂贵的单反相机。
伸长了脖子,满脸兴奋地往大山深处张望。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穷山沟。
这是能徒手生擒野猪王、吹口哨号令百兽的“长白山活阎王”的道场!
能来这里吸一口冷空气,回去在酒桌上都能吹上大半年。
上午十点。
阳光穿透了初秋的薄雾,洒在生机勃勃的山林间。
陆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下摆随意扎在宽松的休闲裤里。
双手插兜,嘴里叼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顺着盘山道往下溜达。
他这副打扮,看着就像个村里刚干完农活的闲汉。
路过几个大腹便便的南方老板。
人家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全顾着举着相机拍路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了。
“这帮有钱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陆峥吐掉嘴里的牙签,看着前面乌压压的人群,扯了扯嘴角。
他的生态保护区还没正式挂牌营业。
这帮寻求刺激的游客,就已经硬生生把靠山屯逼成了一个超级5A级景区。
村口大队部的旧址,早就被推平了。
原地拔起了一座占地三千多平米、全玻璃幕墙的豪华游客集散中心。
门口立着两根汉白玉大柱子,气派得堪比省城的展览馆。
陆峥闲着也是闲着,溜达着走进了游客中心的大门。
刚一踏过门槛。
一股子混合着高级香水和汗臭味的热浪,直接扑了过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几百号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正中央,一个个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别挤!后面的同志别挤!排好队!”
一个穿着笔挺保安服的汉子,拿着根橡胶棍在维持秩序。
这汉子正是当年村里出名的二流子王二麻子。
现在一个月拿着几百块的高薪,腰杆子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陆峥皱了皱眉,顺着人缝往里挤了挤。
大厅最核心的区域,拉着一圈红色的天鹅绒警戒线。
警戒线正中间。
竟然立着一个造价昂贵、四面全是防弹玻璃的恒温展览柜!
几盏冷光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把展柜照得神圣不可侵犯。
陆峥定睛往展柜里一看。
脚步猛地顿住,眼珠子差点直接瞪出眼眶。
他看到了啥?
那防弹玻璃罩子里,没放金条,也没放什么百年紫气老参。
而是用一个高档的红木衣架,庄重地撑着一件衣服。
一件洗得泛白、掉色严重、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的旧军大衣!
更离谱的是,那军大衣的胳膊肘上,还打着两块针脚粗糙的黑布补丁。
衣摆底下甚至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陈年老黄泥!
“这特么……”
陆峥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这破衣服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是他七八年刚重生那会儿,被大伯赶出家门时,从柴房里随便扯出来御寒的那件破棉袄!
前两天他还看见这玩意儿被垫在狗窝里,给黑虎当擦脚布用。
怎么今天一转眼,跑进防弹玻璃罩子里当国宝展览了?!
“各位老板!大伙儿往前凑凑!瞧仔细了!”
展柜旁边。
老村长赵铁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手里举着个大喇叭。
他满面红光,吐沫星子横飞,声音洪亮得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这件战袍!可不是一般的物件!”
赵铁柱拿出一根红木教鞭,重重地敲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梆梆”的响声。
游客们瞬间安静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想当年,那是腊月寒冬!大雪下了足足有三尺厚!”
赵铁柱闭着眼睛,表情夸张,仿佛陷入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咱们长白山的大当家,就是穿着这件战袍!”
“一个人!一条狗!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直捣黄龙!”
“他面对几十个拿着冲锋枪的江洋大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拳两脚!就把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全给绑成了麻花!”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几个南方来的小老板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擦汗。
“老哥,这衣服上怎么还有个大窟窿?”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指着军大衣后摆上的一个黑洞,好奇地发问。
赵铁柱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问得好!”
他用教鞭指着那个黑窟窿,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这可是当年悍匪用火药枪近距离打出来的枪眼!”
“子弹打穿了衣服,大当家的愣是靠着一身铁骨头,把子弹给硬生生弹开了!”
“这衣服上,沾着咱们长白山的神气!刀枪不入啊!”
陆峥站在人群后头,听得牙花子直泛酸。
枪眼?弹开子弹?
那特么是他当年蹲在雪地里抽烟,一不小心掉下来的烟灰把棉袄给烧漏了好吧!
这老头子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你们再看这袖口上的黑印子!”
赵铁柱越吹越来劲,手舞足蹈。
“那是大当家徒手撕裂野狼的时候,喷上去的狼王血!到现在还泛着煞气呢!”
陆峥单手扶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神特么狼王血。
那是熊二吃蜂蜜的时候蹭在他袖子上的黑泥巴。洗都洗不掉。
但这帮游客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就是来求个刺激,求个心理安慰。
听到这衣服有如此传奇的来历,一个个眼睛里全冒出了狂热的绿光。
“村长!这神衣卖不卖!我出十万!”
那个戴金链子的胖子直接从包里掏出两沓崭新的钞票,拍在大腿上。
“我出二十万!买回去镇宅!”
另一个老板扯着嗓子大吼,脸红脖子粗。
“卖什么卖!这是咱们靠山屯的圣物!”
赵铁柱眼珠子一瞪,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他转身,从展柜底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功德箱。
箱子正面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沾财气、保平安”。
“不过。”
赵铁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
“大当家的一向乐善好施。大伙儿要是想沾沾这战袍上的财气和霸气。”
“可以随点香火钱。权当是给咱们长白山的野生动物捐伙食费了!”
话音刚落。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疯狂。
“我捐一千!保佑我今年煤矿平安!”
“我捐五千!求大当家的保佑我股票大涨!”
一群身价千万的老板,就像是进香的狂热信徒。
挥舞着手里的钞票,不要命地往那个功德箱里塞。
大团结、一百块面值的现钞,甚至还有人往里塞金戒指。
挤不进去的,直接把钱揉成团。
像扔手榴弹一样,越过人群,疯狂地砸在防弹玻璃罩子上。
不到五分钟。
那个半米高的功德箱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盖不上了。
花花绿绿的钞票散落了一地,还有人在拼命往里扔。
陆峥躲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堪比邪教现场的疯狂画面。
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封建迷信的造神运动,真是拦都拦不住。
老百姓需要一个精神寄托,老板们需要一个能保佑发财的神明。
而他陆峥,硬生生地被他们架到了这个泥菩萨的神坛上。
“这帮人是真疯了。”
陆峥摇了摇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可不想被这帮狂热的粉丝认出来,到时候一人扯他一根头发回去辟邪,他非得秃了不可。
他拉起衬衫的衣领,遮住半张脸。
低着头,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大门外退。
就在他刚刚跨出游客中心旋转大门的一瞬间。
“嗡——嗡——嗡——!”
一阵沉闷、高频的震动声。
突然在陆峥贴身的裤兜里疯狂响了起来。
这震动的频率极快,甚至带着一种让人神经紧绷的焦躁感。
陆峥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台阶上。
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荡然无存,眼神犹如刀锋般冷冽。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
这是他为了出海买岛,专门托军区大佬白建军,走特殊渠道搞来的军用级卫星加密电话。
整个华夏,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否则这部电话,绝对不会响。
陆峥大步走到游客中心侧面的一处偏僻监控死角。
四下扫了一眼,确定没人跟过来。
这才掏出那部像黑砖头一样的卫星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
陆峥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句废话。
“峥……峥爷!”
电话那头。
瞬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完全变了调的惨叫声。
是钱多多。
这个平时在商场上八面玲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南方巨富。
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甚至还能听到他牙齿疯狂打战的“咯咯”声。
背景音里,全是狂风呼啸的怒吼。
以及重型机械被撕裂的刺耳金属摩擦声。
“老钱?出什么事了?”
陆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腰背瞬间挺直。
“岛……岛没了……”
钱多多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声音已经被恐惧彻底撕裂。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峥爷!咱们在太平洋的那座私人海岛!”
“出事了!出大事了!”
钱多多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仿佛看到了某种超出人类认知的恐怖画面。
声音直接飙到了极致的海豚音。
“海底下……海底下裂开了一条缝!”
“那些盖好的仓库……几千吨的建筑材料……全被吞进去了!”
“有东西……有东西从那条海底裂缝里……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