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保证安全带队归建!”
江野按下喉部通讯器。
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切断通讯。
轰隆隆的引擎声充斥着整个军用运输机的机舱。
飞机正在飞越太平洋上空。
机舱内。
林浩然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手里捏着一块破布,一遍遍擦拭着那把卷刃的军刀。
“队长,刚才是专线?”
林浩然抬起头。
满脸的油彩和泥垢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狂热。
“嗯。”
江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大领导在停机坪等我们。”
这句话一出。
机舱里原本瘫倒的几个人齐刷刷坐直了身子。
王雷一瘸一拐地从机舱尾部挪过来。
“大领导亲自接机?”
王雷瞪大了眼睛。
“那咱们这副鬼样子下去,是不是太丢人了?”
张大强低头看了看自己。
作训服破成了布条。
上面沾满了南美热带雨林的黑泥、干涸的血迹,还有各种不知名毒虫的体液。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丢人?”
赵铁把医疗包扔在一旁。
“这叫战损版!”
“咱们身上的泥,是踩着那帮外军特种兵的脸蹭上去的!”
赵铁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齿。
“整理着装。”
江野睁开眼,吐出四个字。
四名队员当即起身。
尽最大努力把破烂的领口扯平。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运输机的起落架重重砸在跑道上。
滑行。
减速。
停稳。
尾部舱门在一阵刺耳的机械轴承摩擦声中,缓缓降下。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的机舱。
江野走在最前面。
踏出舱门的那一秒。
眼前的景象让身后的四名老兵同时屏住了呼吸。
没有喧闹。
没有横幅。
只有一条笔直的红毯,从舷梯下方一直延伸到停机坪的尽头。
红毯两侧。
两百名身穿笔挺常服的仪仗队士兵。
站得宛如两排钢钉。
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冷光。
“我的亲娘哎。”
王雷倒抽了一口凉气。
声音都在发抖。
“这阵仗……”
张大强咽了一口干沫。
“妈的。”
王雷眼眶猛地红了。
“老子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走红毯。比结婚还排场!”
王雷破着嗓子骂了一句。
江野的目光越过仪仗队。
落在红毯尽头。
那里站着十几名将校级军官。
站在最前方的。
是肩扛两颗将星的军区副司令。
“全体都有。”
江野开口,声音极具穿透力。
“挺起胸膛。”
“下机!”
江野迈开步子,皮靴踏在红毯上。
四名队员紧紧跟在身后。
步伐整齐划一。
“敬礼!”
仪仗队指挥官拔出指挥刀,发出一声怒吼。
唰!
两百把刺刀同时扬起。
两百名士兵目光狂热,齐刷刷地看向这五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人。
激昂的军乐骤然响起。
震耳欲聋。
江野走到红毯尽头。
双脚并拢。
抬起右手。
对着副司令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军礼。
“报告大领导!”
“中国代表队,全员完赛!”
“无一伤亡!”
“现已归建!请指示!”
江野的声音压过了军乐声,在停机坪上空回荡。
副司令大步上前。
他没有回礼。
而是直接伸出双手,死死握住江野的右手。
用力摇了三下。
这三下。
力道极大。
江野的手骨被捏得生疼。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普通的握手。
这是国家对一名士兵的最高认可。
重如泰山。
“干得漂亮!”
副司令死死盯着江野的眼睛。
“给中国军人争了光!”
副司令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把猎人学校的最高荣誉带回来,你们是全军的骄傲!”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但在场的所有军官都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傲骨。
副司令松开手。
转头看向身后的通讯参谋。
“宣读嘉奖令!”
参谋上前一步,打开红头文件。
声音洪亮。
“中央军委通报嘉奖!”
“鉴于江野同志在国际猎人学校比武中的卓越表现。”
“打破历史纪录,扬我国威!”
“经军委特批!”
“给江野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话音落下。
后方的林浩然四人呼吸猛地一滞。
一等功!
和平年代的一等功!
那是需要拿命去换的无上荣耀!
参谋继续宣读。
“给林浩然、王雷、张大强、赵铁四名同志。”
“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王雷死死咬着牙,眼泪混着泥水砸在胸口。
“还没完。”
副司令打断了参谋。
他再次看向江野。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江野同志。”
“经东南军区最高指挥部研究决定。”
“你已提前完成陆军指挥学院全部学业。”
“准予结业!”
“直接参加工作分配!”
这句话一出。
连江野的眼底都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军校提前毕业。
这意味着他彻底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学员。
而是真正手握兵权的基层指挥官。
“大领导。”
江野刚要开口。
副司令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我,后面有你的苦头吃。”
副司令侧过身子。
让出背后的队列。
“看看谁来了。”
江野抬起头。
视线扫过那一排将校军官。
落在了队列最边缘的两个基层军官身上。
那是两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
新兵连的老班长,李大山。
边防连的指导员,陈伟。
李大山站得笔直。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崩得紧紧的。
眼眶却红得像是在滴血。
他看着面前这个挂着最高荣誉勋章的年轻人。
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江野大步走过去。
停在李大山面前。
抬手。
敬礼。
“班长!”
江野喊出这两个字。
李大山粗糙的大手猛地抬起,回了一个礼。
“好小子……”
李大山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给老子丢人!”
李大山一把抓住江野的肩膀。
力气大得惊人。
“当初在新兵连,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能把天捅破的主!”
“现在你把国外的天都捅破了!”
李大山咧开嘴笑了。
眼泪直接滚了下来。
“穿上这身军装,您一辈子都是我班长。”
江野语气极重。
旁边的陈伟拼命鼓掌。
手掌都拍红了。
“江野,你小子现在的军功,都快赶上我这个指导员了!”
陈伟笑着抹了一把眼睛。
“行了。”
副司令走过来打断了叙旧。
“叙旧的时间以后多得是。”
副司令指了指停在红毯旁边的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红旗轿车。
“江野,上我的车。”
“其他人,带他们去总院做全面体检!”
副司令下达命令。
“是!”
众人齐刷刷回应。
江野坐进红旗轿车的后排。
副司令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停机坪。
“打个电话吧。”
副司令看着窗外,突然开口。
“你的私人物品都在副驾驶。”
江野愣了一下。
他看向副驾驶座位。
那里放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他的手机。
江野拿过密封袋。
撕开。
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上百条未接来电和信息。
江野没有看那些信息。
直接拨通了置顶的那个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
电话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江野没有说话。
他在等。
“喂……”
苏慕雪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显是刚哭过。
“学姐。”
江野靠在真皮座椅上。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当口,彻底放松下来。
“我看新闻了。”
苏慕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颤的压抑。
“新闻上只有你们的侧脸。”
“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苏慕雪吸了一下鼻子。
“嗯。”
江野看着车窗外飞退的景色。
“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没少一块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慕雪问。
声音软得能把人的骨头泡酥。
“明天。”
江野回答。
“我在家等你。”
苏慕雪说。
“好。”
江野点头。
“冰箱里有你爱吃的。”
苏慕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
“什么?”
江野问。
“我买了一件新睡衣。”
苏慕雪说完这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挂断了电话。
江野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把手机收进作训服的口袋里。
“打完了?”
副司令转过头。
看着江野。
“打完了。”
江野恢复了平淡的神色。
“打完了就谈谈正事。”
副司令从身旁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递到江野面前。
“打开看看。”
副司令眼神深邃。
“这是你的新任命。”
江野接过文件袋。
绕开封口的白线。
拆开信封。
从中抽出一份盖着军区最高司令部红印的红头文件。
江野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抬头。
最终。
他的视线定格在文件的倒数第二行。
他看到了两个字。
——“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