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洪荒,道路千万条,众生各择其途。
有人循天时,有人守本分,有人静待血脉传承、气运加身,等一个水到渠成的名分……
可看似老实本分,甚至总是藏着掖着的鲲鹏却偏偏选了最激进的那条路!
他没有暗中布局,没有徐徐图之,更没有等到大势自来……
他主动敕令,主动昭告,以妖师之名,强行将“妖师”两个字刻入鲲鹏宫那方先天极品灵宝的匾额之上。
这字一落下,便如道誓铭刻,如气运勾连,等于向整个洪荒宣告!
妖师之道统,自此自立门户,名正言顺,不可轻撼。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明明可以等到成年之后自然而然地继承家业,却偏偏要在年幼之时便跳上族长的宝座,昭告全族!
“我就是族长。”
若只论规矩,此举未必没有依据。
妖师之封已成,造字之功已立,他并非全无资格。
可规矩上没错,不代表时机对、方式对、手段对。
他太早,太烈,太急,太不留余地。于是,时机错了,方式错了,手段也错了……
所以天道降罚。
所以劫云翻涌。
所以气运长河与天道劫雷,在天庭上空展开了一场有声的角力。
雷海压城,劫光如瀑,气运长河则自虚无中显化,浪涛无声却厚重无边,一者要罚,一者要护,彼此碰撞,震得周天星辰都似在低鸣。
鸿钧当然知道气运长河为什么会动。
气运长河是族群命数的显化,是族群兴衰的“晴雨表”。
它不因一人之喜怒而动,只因一族之根本而涌。
鲲鹏是妖师,他的命数已经与妖族绑定,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妖族气运的一部分。他为鲲鹏宫增名“妖师宫”,是在为妖族道统增光添彩,是在壮大妖族气运的根本。
气运长河若不出手,便等同于默许天道惩戒削弱自身的气运根本。
它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是阳谋。
是鲲鹏算准了气运长河的反应之后,主动跳入棋局、以自身为饵、逼迫天道退让的一步险棋。
他把自己摆在劫雷之下,把妖族气运绑在自己身上,赌的就是天道不能轻易斩断这份牵连。
对此,鸿钧本可以强行降下更重的天罚,以天道本源的威能,直接碾压妖族气运长河,让鲲鹏付出代价。
他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因为鸿钧不想看着妖族刚到手的新战力,就被这么一件小事所打乱。
鲲鹏造字有功,妖师之封已成定局,他更是妖族未来在大势之中博弈的重要棋子。
若因为一次增名便将其打成重伤,致使妖族在接下来的量劫之中无力与巫族争霸,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鸿钧要的是大势的均衡,不是一时的意气。
鲲鹏这块棋子,还有大用。
所以,他帮了。
只见其掌心一翻,半块残缺的玉碟浮现而出。
“去。”
鸿钧轻吐一字,那半块造化玉碟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清光,没入虚空。
此物不与任何存在发生碰撞,不惊动任何一人的察觉,甚至不曾扰动天庭上空的劫云分毫,却已然穿透了一切有形的壁垒,直达天道本源。
这并非“沟通”。
这是“引动”!
造化玉碟,本就是天道的骨、天道的脉。
与其说鸿钧在用玉碟联络天道,不如说他在用自己的一部分,去唤醒天道的另一部分。
此刻的鸿钧,已非“代表”天道说话。
他在“替”天道说话。
劫云翻涌,天道意志原本正在审视鲲鹏此举是否逾越界限。
那意志冷酷、精确、不可违逆!
它从不针对任何个体,只执行“规矩”本身。
在它眼中,鲲鹏的行为触犯的是“僭越”之罪,当罚。
但造化玉碟的清光悄然渗入天道的判断核心。
那不是篡改。
那是“提醒”。
鸿钧没有去改变天道对“规矩”的定义。
他做了一件更精妙的事!
那就是调整了天道对“现实”的感知权重。
在造化玉碟的引动之下,天道“看到”的画卷被重新“着墨”。
鲲鹏造字之功,被轻描淡写地淡了三分,妖族气运与巫族气运的均势天平,被加重了五分,而鲲鹏此举对“规矩”的破坏,在浩如烟海的天道权衡之中,被悄然归类为“族群内部传承仪式的一种激进表达”……
用规则的话术,包装了违规的实质。
用天道的逻辑,说服了天道本身。
这便是以身合道至深之后的手段!
不再以力量对抗规则,而是以对规则的理解来引导规则。
鸿钧早已不需要与天道“博弈”。
他便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的一部分便是他。
他每一次“建议”,天道都会认真“考虑”,而每一次“考虑”的结果,都恰如他所料。
鸿钧眼眸微抬,望向天庭方向。
劫云仍在翻涌,但雷光已从一开始的密密麻麻转为了现在的稀稀疏疏。
那是最高的天罚在“犹豫”的征兆。
天道意志正在重新计算。
罚,则妖师重伤,妖族气运折损,巫妖均势崩塌……
不罚,则规矩威信受损,但可通过其他方式补全……
片刻之后,天道之力便如众人所见的那般,被妖族气运长河给击退了……
“天道示警,惩戒之意已明。”
鸿钧收回造化玉碟,语气平淡如水,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但紫霄宫中,那半块玉碟之上,一道崭新的天道刻痕悄然浮现。
其形如环,其意如渊!
其中蕴含着“包容”“修正”“再平衡”三重天机。
这是天道在这一次裁决之后,自发形成的“经验沉淀”。
而这道刻痕,恰好与鸿钧此前心中所思的路径,一模一样。
以身合道至此,已不再是“鸿钧顺应天道”。
而是天道,开始顺应鸿钧的“道”。
鸿钧垂下眼帘,嘴角浮现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而,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与不同的角度下,总是天差地别的。
比如,在妖族眼中,他们的气运长河战胜了天道之力,这是一件多么增强种族自信心的事!
甚至就连帝俊太一都挑不出毛病来!
就在气运光雨洒落天河的瞬间,整座天庭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欢。
天河两岸,数千张白玉案几之后的妖众们猛然站起身来,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如同万千颗星辰同时被点燃。
“妖族!妖族!妖族!”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声浪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将整座天庭震得嗡嗡作响。
那不是方才那种礼节性的欢呼,而是发自血脉深处的怒吼,是骨子里流淌了无数元会的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气运长河护我妖族!”
“天道又如何!我妖族气运,足以抗之!”
“妖师!妖师!妖师!”
那些平日里在天庭之中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的妖族修士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嘶吼着……
天河最边缘,冥河身旁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往后退的妖众们,此刻一个个挺起了胸膛,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这一幕也让心思缜密的冥河起了些许其他念头。
“看来今日以后若与妖族往来,阿修罗族的礼数要再加三分了……”
与此同时,凌霄宝殿之上。
帝俊站在栏杆之前,金色竖瞳之中映着天河两岸那如潮水般涌动的妖众,映着那漫天飘落的气运光雨……
此时若细看他的面容便能发现,那双金色竖瞳的深处,此刻正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那是欣慰。
也是野心被点燃之后,才有的光。
“妖师。”
帝俊缓缓开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这一步,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当然看得出来,鲲鹏此举是在为自己争取妖族之中的话语权,是在借助气运长河的力量,将自己的命数与妖族彻底绑定。
身为天庭之主,身为妖皇,帝俊理应对这种行为心生警惕。
可此刻,他心中却只有一种情绪。
满意。
因为鲲鹏越是与妖族绑定,便越是无法脱离妖族的战车。
他越是强大,妖族便越是强大。
他越是在妖族之中拥有话语权,便越是需要用自己的行为来维持这份话语权。
这是阳谋。
他帝俊看得明白,鲲鹏也看得明白。
可两人都心照不宣。
毕竟……
就算妖师对妖族的功劳在大,还能大过他这个妖皇?
……
光雨落尽之时,最后一滴金色的气运之水,好巧不巧的滴落在鲲鹏宫匾额之上。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却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每一个妖族修士的心头同时炸开。
鲲鹏本尊与善尸刚刚书写的“妖师”化作两个烫金大字,稳稳地嵌入了鲲鹏宫的匾额之中。
“成了!”
鲲鹏本尊猛然攥紧了拳头,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眼睛里迸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妖师!”
“妖师!!”
“妖师!!!”
与此同时,天河两岸,万千妖众再度齐声高呼,声浪一重高过一重。
情至深处,他们更是纷纷起身,面朝白玉圆台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庄重之礼。
这一礼,敬的是妖师造字之功!
这一礼,敬的是妖师斩尸之威!
这一礼,敬的是立妖师宫之胆!
鲲鹏本尊与善尸在一声声欢呼中缓步上前,面朝四方来宾与妖众,拱手还了一礼。
“吾鲲鹏,谢过诸位!”
未再多言。
那温润如玉的善尸转过身来,与鲲鹏本尊对视一眼。
两道目光在虚空之中交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两者之间轻轻一扯。
善尸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随即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一缕流光,朝着鲲鹏本尊的方向飞去。
“嗖!”
那虚幻的身影骤然加速,径直没入了鲲鹏本尊的眉心。
刚刚增名成功的妖师宫自然也不例外,几乎是在鲲鹏融合善尸的瞬间,便化作三寸大小,回到了鲲鹏掌中……
帝俊也在此时收回目光,转而面向四方来客,金色竖瞳之中那抹淡淡的欣慰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庭之主应有的雍容与威严。
他抬了抬手,天河两岸的欢呼声便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一层层地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诸位。”
帝俊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如黄钟大吕,清晰地落在每一个妖族修士的耳中。
“今日之事,诸位皆已亲见。”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从冥河身上掠过,从镇元子身上掠过,从那些散落于天河边缘、尚在犹豫是否要上前道贺的各方散修身上掠过。
“妖师造字,功在妖族,利在万世,天道降劫,气运护持,此为天意昭昭,亦为妖族气运鼎盛之兆。”
帝俊的语气平淡,可正是这份平淡,反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之后,妖师宫立于天庭,妖师道统与妖族气运相融,自此不分彼此。”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鲲鹏本尊身上。
鲲鹏面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凝,察觉到帝俊的目光时,便抬头与之对望。
片刻之后,帝俊微微颔首,鲲鹏亦颔首回礼。
这一颔首之间,便算是将此前种种暗流涌动、互相试探的默契,彻底敲定成了明面上的盟约。
“妖师。”
帝俊再度开口,这一次声音之中多了一丝温度。
“你为妖族立下如此大功,吾若不以酒相贺,倒是吾失礼了。”
他抬手一挥,凌霄宝殿深处顿时传来阵阵仙乐之声,紧闭的殿门轰然洞开,露出其中早已备好的数千席白玉案几。
案上琼浆玉液、灵果仙肴,琳琅满目,香气氤氲成云,顺着殿门流淌而出,弥漫了整座天庭。
“诸位远道而来,便是我天庭的贵客。”
帝俊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足以让无数妖族修士为之疯狂的淡淡笑意。
“今日庆功之宴,不醉不归。”
“谢妖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