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巍峨,云雾缭绕。
韩山童一袭白衣,带着晏司楚和韩林儿缓步登山。山路蜿蜒,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空寂。
韩林儿今年才九岁,走了一阵便有些气喘,却咬着牙不肯出声。晏司楚比他大几岁,脚步沉稳,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韩山童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少林寺山门前,一位老僧早已伫立等候。他身披袈裟,须眉皆白,慈眉善目间透着一股祥和之气。
“明王远道而来,少林蓬荜生辉。”空闻大师合十行礼,声音温润如古钟余韵。
韩山童还礼道:“久闻少林佛法精深,今日特来请教。”
空闻微微一笑,侧身引路:“明王请。”
一行人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后方禅院。院内几株古松苍劲,石桌上清茶已备。空闻与韩山童相对而坐,晏司楚和韩林儿侍立一旁。
论法半日,从佛法到世道,从人心到苍生。空闻言辞机锋迭出,韩山童应答从容,两人越谈越是投机。
韩林儿听得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只能悄悄掐自己大腿。晏司楚却听得认真,时而皱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
日影西斜,韩山童起身告辞。
空闻送至山门,临别时忽然开口:“明王,老衲有几句话,想对二位小施主说。”
韩山童微怔,旋即点头。
空闻先看向晏司楚,目光深邃如古井:“小施主眉宇间英华内敛,心性沉稳,将来必成侠之大者。”
晏司楚心中一凛,躬身行礼:“方丈过誉。”
“只是……”空闻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肩上担子太重,需记得,天地虽广,也要给自己留一处喘息之地。否则,剑太刚则易折。”
晏司楚只觉这话直击心底,郑重道:“多谢方丈教诲。”
空闻颔首,又转向韩林儿。
这一眼,却看得格外久。
韩林儿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空闻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小施主面相贵不可言,日后当登高位,享世人仰望。”
韩林儿眼睛一亮,探出脑袋:“真的吗?”
“只是……”空闻语气转沉,目光中竟透出几分悲悯,“命途多舛,虽登高位,却身不由己。如舟行激流,看似乘风破浪,实则桨在人手。”
他凝视着韩林儿懵懂的眼睛,缓缓道:“小施主切记,富贵浮云,心安即是归处。”
韩林儿听得似懂非懂,眨眨眼:“方丈大师,您是说我能当大官吗?”
空闻微微一笑,并未再言,只是合十道:“三位慢走,老衲不远送了。”
下山路上。
韩林儿蹦跳着走在前头,兴奋得像只麻雀:“爹,方丈大师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当大官?比县太爷还大?”
韩山童笑着摇头,看向身旁的晏司楚:“司楚,你觉得呢?”
晏司楚沉吟片刻,缓缓道:“方丈大师的话,是警醒,而非许诺。”
“警醒?”韩林儿歪着头。
晏司楚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静如水:“他说你身不由己,是提醒我们,高位之上,未必是福。与其追逐权势,不如先修己身,护住本心。至于我……”他顿了顿,“侠之大者,这四个字太重了。”
韩山童眼中闪过赞许,伸手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这个外甥,从来不需要人多说。
他望向远方山河,轻声道:“司楚,林儿,你们要记住。武学无界限,真理无处不在。佛道儒法,只要有益天下苍生,都值得去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如铁:“我们的使命,是将蒙元赶出中原,还天下太平。”
晏司楚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韩林儿仰头问:“爹,我们能成功吗?”
韩山童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声音沉稳如磐石:
“事在人为。”
同一时间,蕲水之处。
烈日当空,田野间蒸腾着热气。一个小小身影赤着脚在泥地里奔跑,裤腿卷到膝盖,满身泥点,手里却紧紧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义父!看我抓到了什么!”
简陋的茅屋前,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劈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额上沁着豆大汗珠,正是弥勒教护法徐寿辉。
“好小子,今晚有鱼汤喝了。”徐寿辉放下斧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腾翊把鱼小心放进水桶,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亮晶晶的:“教主回来了吗?”
徐寿辉摇头:“教主去慈化寺行医布道,算算时辰,应该快了。”
正说着,远处出现一个身影。灰色僧袍,步履从容,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超凡气度。
“师伯!”腾翊撒腿就跑,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彭莹玉笑着张开双臂,接住这个泥猴似的小家伙,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又下河了?回头让你义父收拾你。”
腾翊嘿嘿一笑,指着水桶:“我抓了鱼!给师伯补身子!”
彭莹玉看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又看看腾翊满身泥泞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在火堆旁。鱼汤在瓦罐里翻滚,香气弥漫。
彭莹玉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开口:“北边传来消息,韩山童在少林寺论法,技惊四座。”
徐寿辉眼睛一亮:“韩山童文武双全,实乃人中龙凤。他在北方传教,声势越来越大。”
“他在积蓄力量。”彭莹玉压低声音,目光深邃,“蒙元气数将尽,天下大乱在即。我们弥勒教也要早做准备。”
徐寿辉神色凝重:“元廷暴虐,百姓苦不堪言。是该有人站出来,带领大家讨个公道了。”
彭莹玉点头:“韩山童在北,我们在南,各自发展信众。待时机成熟,便可一呼百应。”
腾翊默默听着,将手中的柴火添进火堆。他年纪虽小,却知道这些话不能外传。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翌日,彭莹玉带着腾翊前往慈化寺行医。
寺前空地上早已排起长队,百姓们听说彭教主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彭莹玉不仅医术高明,更有一副慈悲心肠,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小翊,把草药拿出来。”
腾翊乖巧地打开药箱,帮忙分发。他动作麻利,嘴巴也甜,一口一个“大娘”“大爷”,逗得老人们合不拢嘴。
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走来,她的腿上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气味。周围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大师,求您救救我……”老妇人声音颤抖,眼中含泪。
彭莹玉面不改色,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轻声道:“老人家放心,能治好。”
他让腾翊取来清水和草药,亲自为老妇人清洗包扎。腾翊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彭教主总是这样,无私地帮助每一个人。
忙碌一天,夜幕降临。
慈化寺后院,彭莹玉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问道:“小翊,你知道我为什么行医布道吗?”
腾翊想了想:“为了帮助百姓?”
彭莹玉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蒙元暴政,百姓苦不堪言。我们不仅要医治他们的身体,更要唤醒他们的心。”
他蹲下身,平视着腾翊的眼睛:“就像韩山童在北方传教一样,我们在南方也要积蓄力量。总有一天,这些受苦的百姓会站起来,推翻暴政,过上好日子。”
腾翊这次听懂了,他重重地点头:“师伯,我明白了。我们帮他们,他们就会信我们。等大家都信了,就能一起杀鞑子!”
彭莹玉欣慰地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不错。腾翊,你要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