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黄山峰顶,云雾依旧缭绕,地势依旧平阔,只是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峰顶一侧,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简易小亭。韩山童独坐亭中,石桌上置有两坛酒,酒香清冽,随风飘散。
晏司楚与腾翊依旧藏身那块巨石之后,只是这回,两人手中各多了一块干粮——腾翊带的,说是“观战必备”。
“你倒是准备充分。”晏司楚咬了一口干粮,含糊道。
腾翊得意洋洋:“那是!这等高手对决,不知要打多久,饿着肚子怎么看?”
说话间,徐寿辉如约而至。
他缓步走入亭中,看着石桌上的两坛酒,笑道:“韩兄,真有雅兴。不知可否与阁下共饮一坛?”
韩山童抬手示意:“徐兄,请坐。”
酒碗斟满,酒香愈发清冽。
腾翊咽了口唾沫:“闻着真香……等他们打完,我也要喝酒。”
晏司楚瞥他一眼:“你才多大?”
“十二!”腾翊理直气壮,“有志不在年高!”
晏司楚懒得理他,继续凝神细听。
亭中,韩山童举碗:“说到人世间最痛快的事,喝酒只能排第二。”
徐寿辉挑眉:“哦?那第一是什么?请赐教。”
韩山童目光灼灼:“能够跟高手比武,比喝美酒更痛快。”
徐寿辉大笑:“哈哈,说得好!韩兄创立明王宫,纵横江湖数载,我看,你很有机会成为那江湖第一人。”
韩山童摇头:“我有这个机会?”
徐寿辉语气肯定:“我不会看错人。”
韩山童饮尽碗中酒,豪气顿生:“我也不会看错自己。十年,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就能称霸武林!”
腾翊听得热血沸腾,抓着晏司楚的手臂低声嚷嚷:“你舅舅好狂!我喜欢!”
晏司楚瞪他一眼:“小声点!”
徐寿辉笑容微敛:“十年?我会进步,别人也不会止步。”
“所以,”他盯着韩山童,“我要进步得比你更快。”
韩山童看着他:“你跟我一样狂妄!”
徐寿辉正色道:“不,确切的说是自信。”
韩山童放下酒碗,目光深远:“五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他顿了顿,问,“徐兄,为何还不出招?”
徐寿辉反问:“韩兄为何不先出手?”
韩山童淡然一笑:“我不着急。今日我既不用扬名立万,也不一定会输。我着什么急?”
徐寿辉叹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只要潜心修练,不出二十年,必然能达到无招境界。”
韩山童却道:“本座一向在比武中求取进步。武学之道,在于诚心、悟性、斗志。我所追求的,是武道最高境界。”
腾翊听得似懂非懂,扭头问晏司楚:“你舅舅说的这些,你懂吗?”
晏司楚沉默片刻,轻声道:“懂一些。他想说,真正的武道,不是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就能练成的。要在实战中打磨,在生死间领悟。”
腾翊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难得浮现一丝认真。
亭中,徐寿辉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习武,是神圣,尊贵的。这份尊贵,对你来说是与生俱来的。但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他声音沉了些:“加入弥勒教之前,我是个贫民。作为贫民,甚至连梦想都不配拥有,更不用说成为一名武林高手。”
“我曾经连续三次,败在同一个人手上。”徐寿辉眼神锐利起来,“所以,我的胜利,是从无数次失败里磨出来的。我背井离乡,离开家人,日夜苦练,挑战无数高手,为的,就是能做一名天下无敌的武者!”
腾翊听得眼眶微红,低声嘟囔:“义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晏司楚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山童看着徐寿辉,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我敢断言,你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之一。”
徐寿辉摇头:“不,我还没打败你。只有打败你,我才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
韩山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我绝不会留情。”
徐寿辉也站起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正该如此!”
话音未落,两人内力同时暴涨!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劲悍然对撞,那小亭如何承受得住这等巨力,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腾翊倒吸一口凉气,抓着晏司楚的手臂:“开始了开始了!”
烟尘中,韩山童左掌迅如闪电击出,右掌暗蓄后劲。徐寿辉不闪不避,沉肩硬接,借力翻身,已至韩山童侧翼。
“好快!”腾翊惊呼。
韩山童反应极快,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双掌连环击出,数道凝练内力如箭射向徐寿辉!
徐寿辉低喝,周身真气鼓荡,正是【摩诃刚劲】!
“破!”
两股内力再次相撞,激得碎石四溅!
晏司楚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徐前辈这一招……是在试探。”
腾翊紧张得手心冒汗:“试探什么?”
“试探我舅舅的内力深浅。”晏司楚道,“你看他每次出手,都在变招。”
腾翊定睛看去,果然,徐寿辉的招式变幻莫测,时而刚猛,时而柔和,时而正面强攻,时而侧翼突袭。而韩山童却始终稳如泰山,无论对方如何变化,都能从容应对。
“你舅舅好稳。”腾翊由衷道。
晏司楚嘴角微微上扬:“我舅舅说过,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把对手逼到绝路,而是无论对手怎么变,自己都不会乱。”
战至酣处,韩山童内力提至八成,掌力骤凝于一点,一掌击出!
“啵”的一声轻响,徐寿辉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急转,绕至韩山童身后!
腾翊惊呼出声:“小心!”
然而韩山童却似早有准备,背心中招的瞬间,竟凭深厚内力强行压下,顺势借力旋身升空,凌空一道凌厉真气扫向徐寿辉!
徐寿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躲避不及,被真气扫中胸口,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山壁!
“义父!”腾翊差点冲出去,被晏司楚一把拉住。
“别冲动!”晏司楚低喝,“还没结束!”
果然,徐寿辉挣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愈发炽烈。
没有言语,二人再次冲向对方!
四臂相交,贴身近战,拳掌指爪,招招精妙狠辣,对拆如电。战至酣处,二人身影竟缓缓离地,悬浮半空!
腾翊瞪大眼睛:“他们……飞起来了?”
“不是飞。”晏司楚也看得震撼,“是内力太强,支撑着他们短暂滞空。”
双掌之间,一个由精纯内力凝聚的气场不断膨胀旋转,发出嗡嗡异响,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稳定——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气场猛然爆炸!狂暴气浪席卷四周,峰顶礁石尽碎,烟尘冲天!
韩山童与徐寿辉各自被狠狠击飞,摔落数丈之外!
烟尘弥漫,久久不散。
腾翊死死盯着场中,手心全是汗。
良久,烟尘渐散。
徐寿辉率先支撑起身,浑身浴血,却发出一阵虚弱却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功夫!我徐寿辉,心服口服。”
韩山童亦艰难站起,同样遍体鳞伤,却也在笑:“徐兄内力果然雄浑!”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仰天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豪迈而苍凉。
腾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扭头对晏司楚道:“你舅舅和我义父……真厉害。”
晏司楚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那两道踉跄却傲然的身影上。
“这才是真正的武者。”
比武结束,众人即将各奔东西。
临别之际,腾翊走到晏司楚面前,挠头苦笑。
“赌约是我输了,师……”
“打住!”晏司楚打断他,“叫司楚就行。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腾翊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感激,高声喊道:“好的,司楚!”
晏司楚嘴角微微上扬:“后会有期,腾翊。”
“后会有期!”
二人相视而笑,少年间的友谊,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韩山童与徐寿辉告别,各自带着晚辈下山。
山路蜿蜒,晏司楚回头望去,只见腾翊还在远处用力挥手。
他微微一笑,转身跟上韩山童的步伐。
“舅舅。”他忽然开口。
“嗯?”
“那位徐前辈,真的很强。”
韩山童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是啊。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晏司楚沉默片刻,又问:“那腾翊呢?”
韩山童回头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小子,是个好苗子。你若能与这样的人为友,是你的福气。”
晏司楚点头,不再说话。
山风拂过,吹动少年的衣袂。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身后,黄山之巅,云雾依旧缭绕。
这一日,一个新的武林传说已然诞生——
【弥勒天王】徐寿辉,【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罗刹邪王】骇古达,【四方王】张士诚。
而位居这五大高手榜首,被公认实力最强的,正是“白莲明王”韩山童。
“明王”二字,从此不再是指一个计划、一本兵书、一部秘籍或一张藏宝图。
它化作了活生生的传奇。
指的就是韩山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