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小染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屋里和苏婉儿聊天,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外门的藏书阁。
她要查些东西。
修仙界的灵植、土质变化、灵气阻断……这些知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太生僻,但这件事关系到她的直觉——地下埋着的那个东西,可能不简单。
藏书阁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地昏暗,靠墙的高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玉简和古旧的纸本书,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书页和檀香混合的气味。守阁的老头子姓吴,人称吴老,据说修为不高,但藏书阁是他一个人守的,一守便守了几十年。
苏小染进门时朝他鞠了一躬,然后直奔灵植与土壤相关的架子。
架子上摆着几排旧玉简,表面云纹斑驳,显然年头不短。她把《灵植土性总览》和《外门药田志》两枚玉简取下来,坐在靠窗的蒲团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将它们一一贴到额前。她还没完成引气入体,没有神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逐字辨认玉简里流淌的微光符文。
《灵植土性总览》里关于土壤温差与灵气阻断的描述和她观察到的情况基本吻合。玉简上提到,灵植根系适宜的温度随灵植不同,中等区间与人体体温相近。如果根区温度忽冷忽热,根系吸收能力会下降,“冷则滞,热则散”。
而这个“滞”的后果就是灵气吸不上来,新苗最先遭殃,老苗勉强维持。
至于什么原因会导致局部低温——玉简上列了三条:灵脉改道、地下暗流、以及埋藏异物造成的灵气折射。
看到这一条时,苏小染的眼皮跳了一下。
“地下暗流”她可以排除。感知到的阻断形状是长条状的,而且会转弯,不像是山泉或地下水的流向。“灵脉改道”的可能性也很低——青云山的主灵脉由护山大阵掌控,任何细微变化都会有专门的阵法阁弟子记录。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地下埋了东西。
《外门药田志》是一本专门记录这片药田历史的册子,从开田到现在将近两百年的土壤变化、水质监测、灵植轮作都记在里面。苏小染跳过前面那些枯燥的水土记录,直接翻到最后几章——那里记录着药田历年来的“异常事件”。
大部分内容都很无聊,无非是某年虫害、某年旱情、某年因为聚灵阵维护不善导致灵气浓度下降。但是在第一卷第六页,她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备注。
“甲子年秋,药田西侧三分地,灵植无故枯萎。经查,地下三尺有异物阻隔灵气。挖出残损阵盘一角,疑为百余年前外门大阵更替时遗留。阵盘已移走,原地重栽后恢复正常。”
甲子年,距现在差不多正好一个甲子。
而阵盘残留物被移走之后,原地重栽就恢复了正常——说明真正的阵盘对地脉的影响绝大多数已经被清除了。
但这块田现在是灵气阻断的状态。
如果当年这附近不止阻隔了一次,或许是阵盘在更深处的某个残片没有清干净,被临近地块的翻耕牵引之后位移了,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感知上会隐约有回响出现。
苏小染把玉简放回架子上,走出藏书阁。
外门住宿区灯火渐熄,只有巡夜弟子的灯笼在山道上缓缓移动。山风吹得松林飒飒作响,远处有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她走回木屋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地下真的埋着东西,会是什么?
阵盘的残留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先完成引气入体。
没有修为,她就算找到了那个东西,也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木屋之后,苏小染在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草席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线。远处的虫鸣忽远忽近,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节奏。
她放慢呼吸,将注意力沉入丹田。
那股萦绕在丹田里的暖意已经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微弱,经过十几天的反复淬炼,它凝结成了一团持续而稳定的热量,像是埋在丹田深处的一粒种子,正在慢慢积蓄着破土的力量。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她的呼吸节律渗入皮肤,沿着经脉流向丹田。水木双灵根为这股灵气提供了一个几乎完美的通道,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越来越清晰,像是干涸的河床正在被涓涓细流重新滋润。
再给她两三天,应该就能完成第一次完整的引气周天。
苏小染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然后忽然想起了妈妈。
在现代的时候,妈妈最喜欢养花。家里的小院摆满了各种绿植——大盆的绿萝从高处挂下来,多肉植物一排排地站在花架上,兰花被单独放在最阴凉的角落里,君子兰、文竹、吊兰、龟背竹、虎皮兰……每次邻居来串门,都会说她们家不像住人的房子,像植物园。
妈妈养花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去院子里巡视她的“孩子们”。她会用手指探花盆里的泥土,感受泥土的干湿程度,然后再决定今天该浇多少水。苏小染小时候总觉得妈妈的行为有些好笑——花盆里不是有湿度计吗?看数字不就行了?
妈妈却说:“数字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但手指能感觉到更多东西。哪一盆泥土紧实了要松一松,哪一盆土温偏低了要挪个位置,这些数字是不会告诉你的。”
后来她长大了,帮妈妈打理花园的时候,才慢慢明白了那种“感觉”。养的植物多了,眼睛扫过去就能看出哪一株的状态不对——叶子稍微发蔫、颜色不够鲜亮、叶尖有点焦黄——这些细微的差别,外人看不出,但养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现在想来,妈妈那种和植物建立起来的、介于数据和直觉之间的感受力,和她现在对灵植的感知何其相似。只不过,她现在拥有的水木灵根,把这种感知放大了十倍——不需要触碰泥土,闭上眼睛就能感应到灵植的“情绪”。
如果妈妈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世界种灵药,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瞪大眼睛,然后问:“灵药是什么品种?喜阴还是喜阳?多久浇一次水?跟兰花哪个好养?”
苏小染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容还没完全收起,眼眶却先热了起来。鼻尖一阵酸涩,视线里玉简的微光模糊成了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揉了一下眼睛。
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变得足够强,找到那扇青铜门,弄清楚穿越的真相,然后回家。
而在那之前,得先完成引气入体。
苏小染重新闭上眼睛,收拢心神,继续引导灵气往丹田汇聚。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木屋顶上,整座青云山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