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小染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
每天卯时三刻起床，辰时到灵药田报到。上午干完分配的农活——浇水、松土、除草、施肥，偶尔还要帮沈青禾搬运新到的灵植苗或者晾晒采收的草药。下午如果没有额外的任务，她就和苏婉儿一起坐在田边的树荫下修炼引气入体。
灵药田的聚灵草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长势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沈青禾第三天来巡视的时候，蹲在最靠近田埂的那几株聚灵草前看了许久。叶片的颜色比之前深了半个色阶，边缘再没有泛黄的迹象，茎秆挺立的角度也比旁边几垄没铺松针土的对照田更精神。她扯了一小片叶子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微微挑起，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田那头刨土测湿度的苏小染，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苏小染对灵植的“感知”也随着每天与灵药田的接触变得越来越敏锐。
起初只是触碰聚灵草叶片时指尖有细微的酥麻感。过了五六天之后，她已经能在不触碰的情况下感知到附近灵植的基本状态：哪一株叶片缺了水会先发软；哪一株养分不足新叶长得慢；哪一株被虫蛀了根、灵气流失的速度比周围几株快出将近一倍——她甚至能隔着几步远，隐约察觉到那股从根部渗出的微弱木气，像漏水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泄。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它不像是视觉或触觉那样清晰可辨，更像是一种直觉。站在药田里闭上眼睛，她能在脑海中模糊地勾画出周围灵植的分布轮廓——状态好的灵植在感知里偏暖偏亮，叶片发黄根系受损的则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灰。这种感知在入夜后尤其敏锐，月光下的药田里，灵植们星星点点地闪烁着肉眼看不见的灵光，每一株都有自己独特的“气息”。
她把这个现象归结为双上品水木灵根带来的额外天赋。功法玉简里提到过，木系修士天生对植物亲和力更强，而水系灵根则能增强感知的细腻程度——两者叠加，在灵药田这种环境里简直是如鱼得水。
苏婉儿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
她的四灵根引气速度像蜗牛爬坡，但并非原地踏步。苏小染在第十天的时候想了个新办法——既然四种属性互相干扰，与其强行收束，不如让苏婉儿分别去感应四种不同属性的灵气，把“混合杂音”拆成四道单音来听。
“你现在闭上眼睛，”苏小染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像催眠曲一样，引导着苏婉儿的呼吸节奏，“先不想灵气的事。你的四灵根是土、火、水、金，现在先找土的。土在哪里？你别往空气里找，往屁股底下找——膝盖压着的这块地、你手掌心贴着的草根泥，甚至晨钟敲响之前那股从山体深处泛上来的潮气，那里面全是土。”
苏婉儿起初皱眉，呼吸比平时更急促，几次睁眼想回嘴说“没感觉”。可当她不再急于向眉心聚气，而是顺着手掌贴着地皮的那一点点凉意往下沉时，丹田底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缓和的悸动——不是平时那种被四种属性拉扯的混乱感，而是一种单一而踏实的回应。
她形容不出那是什么，苏小染让她说，她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好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地面，但我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苏小染忍着没笑——她能理解这种感觉。她自己第一次捕捉到丹田嗡鸣的时候，不也想了半天说不清吗。
引气入体最怕的不是慢，是怕一个人越想越怀疑自己。有了苏小染每天在对面的那棵树下一脸平静地盘膝入定，偶尔睁开眼睛朝这边比个拇指，苏婉儿心里那股“我跟不上了”的恐慌，就被接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后能不能完成第一周天，但至少每天傍晚收工时，她能清楚地数出——今天又往前挪了一步。
每个人丹田里的引气周天，都只有自己才能一步一步走出来。但身边有人陪着，就不至于走着走着不相信前头还有路。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苏小染正在给药田浇水。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金黄色，灵植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未干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她浇到田垄最西头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那里单独种着一小片聚灵草，是三天前沈青禾让她补种的——因为这一块田地的灵气浓度不够，之前两批苗都没能成活。沈青禾当时把话说得很明白：这块田可能有什么问题，暂时补一批新苗试试看，如果还是活不了，就把这片地块暂时荒置，等明年再请阵法阁的人来查探。
苏小染把补种的苗栽进土里之后，每天浇水都会额外留意这片区域。
补种的苗本身没有问题，但种下去之后第三天就没有精神了，叶片开始往下耷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底抽走了生机。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泥土，采集泥土样本，放在手心里慢慢感受不同地段的温度差异。
正常的药田泥土是温的，被聚灵阵滋润过的土壤会微微发暖。但这一块田地的泥土有明显的温差——表土温热，往下两指深的地方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凉意。那股凉意很细微，如果不是她的水木双灵根对泥土里的水气变化特别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
灵植的根系需要均衡的温水环境，上面热下面冷，根系吸收功能会被抑制。
但为什么会有温差？
青云山是仙山，地下有灵脉，整座山的温度都相对恒定，不应该出现局部低温的情况。除非——地下有东西阻碍了灵气的正常流通。
苏小染把手掌完全贴在泥土上，闭上眼睛，努力延伸自己的感知。
水木灵根对泥土中的水分分布极其敏感，她能感知到土壤中湿度的一点点细微变化——正常的土层应该是均匀的湿润，但这一块田地的水分分布呈条状阻断，像是被一层隔水层阻断了地下水的均匀渗透。
而且这股阻碍感是长条状的，向南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又转弯，形成了一个半弧形。
这种分布规律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土层。
苏小染睁开眼睛，眉心微微拧起。
不可能是石头——石头造成的阻断是块状的。也不是积水——积水会让泥土全部变冷，不会只冷下面不冷上面。
只剩下一种可能。
地下埋了东西。
那个东西阻断了灵气的流通，导致这一小片田地成了“死地”。
“小染？”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看你蹲那儿半天了。”
“没事。”苏小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脸上没有露出太多异样的表情，“我在看这棵新种的苗，根系好像没扎稳。”
她没说真话。
不是因为不信任苏婉儿，而是因为这件事还没弄清楚。
如果地下真的埋了东西，会是什么？谁埋的？为什么埋在灵药田下面？这涉及到外门、阵法和宗门规矩的事，在没有把握之前，她不想把苏婉儿也卷进来。
“走吧，回去吃饭。”苏小染若无其事地拎起水桶，冲着苏婉儿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今晚伙房有芋头炖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苏婉儿被她拽着往伙房方向小跑去，道袍被夕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跑出药田范围的时候，苏小染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块长条状的“死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