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此起彼伏的推举声,一声接着一声,久久没有停歇。
王小宝稳稳站在人群外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也没有半点躁动。
他抬步慢行,脚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从两侧将领的缝隙里穿过。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扎实,没有丝毫慌张。
一路走到中军大帐正最中心的位置,双脚并拢站定,身形端正,稳稳立在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自然舒展,轻轻往下一压。
全程没有开口怒吼,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半点威压外露,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下压手势。
可就在这个动作落下的瞬间,帐内所有还在说话、拱手、挪动脚步的将领,全部动作一顿。
所有人立刻闭上嘴巴,站直身体,双肩收紧,身躯肃立。
原本细碎的呼吸声、脚步摩擦声、低声议论声瞬间全部消失。
偌大的中军大帐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死死锁定在王小宝身上,没人敢移开视线。
王小宝目光平缓,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脸庞。
他眼神清淡,没有怒意,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低头垂目,不敢对视。
“高将军死得冤枉。”
王小宝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传遍整座大帐。
“之前我三番五次出面提醒,三番五次当众苦劝所有人。
许定国心思不正,暗藏反心,这场宴席绝对去不得,去了就是死局。”
他视线再次扫过一众低着头、肩膀微塌的将领,继续开口。
“你们所有人,包括高将军本人,全都心存侥幸。
没人信我的话。
你们私下议论、当众质疑,都觉得我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都觉得我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挑拨上下关系。”
他停顿一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实打实的重量。
“现在结果摆在你们眼前,你们都看清楚了。
高帅人头落地,身首异处,惨死徐州。
这就是所有人自大轻敌、心存侥幸、不听忠言的代价。”
满帐将领全员死死低着头,上下牙关紧紧咬紧,下颌绷得僵硬,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开口反驳半个字。
每个人胸腔里都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羞愧、后悔、不甘、费解,搅得心神大乱。
所有人心里都在反复琢磨、反复疑惑:
我们这群人,征战沙场数十年,看人带兵样样精通,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局。
怎么所有人都看不透的阴谋死局,偏偏被这么一个年轻后生提前看得干干净净?
我们到底输在了哪里?
可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高杰无头而亡是铁证,谁都辩驳不了。
所有人只能闷头沉默,心里万般不解,嘴上哑口无言。
王小宝看着众人颓然服气的模样,神色坦然,继续沉声开口。
“既然全军将士一致推举我主事,我不推脱。
从今天开始,徐州这数万兵马,由我一人全权统领,所有军令,由我一人决断。”
话音落下,他当众下达执掌兵权后的第一道军令。
“高帅为国北伐、忠心报国,最终惨遭叛贼暗算,含冤殉国,落得身首分离、尸骨不全的下场。
忠烈不该残缺,英雄不该寒心。
即刻调取府库全部存金,连夜开炉熔炼,精工雕琢,铸造黄金人头,为高帅补齐全躯。
三日之内,全军挂孝、三军披白,隆重厚葬忠魂,告慰高帅在天之灵。”
帐下所有将领齐齐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神色恭敬肃穆。
“末将遵令!”
军令即刻传出大营。
当夜,大营工匠全员起身,无一人歇息。
炼铁火炉连夜烧得通红,工匠轮番上手,熔金、去杂、塑形、打磨、雕琢,通宵赶工,一夜未眠。
直到天边破晓,天色蒙蒙发亮,一枚纹路规整、形制精致的纯金人头彻底铸造完工。
匠人小心翼翼将金头与高杰遗体躯干拼接妥当,入棺封盖,整装待葬。
第二日天明时分,徐州大营城外,一座高大新坟准时落成。
数万明军将士全员褪去常色战甲,身披白孝布衣,层层列阵,整齐肃立在坟前。
全场无人走动,无人喧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片场地肃穆至极。
王小宝一身素白长衫,孤身一人站在墓碑正前方。
他身姿笔直挺立,面容肃穆,眼神郑重,面朝墓碑,当众高声立誓。
声音铿锵有力,穿透整片阵列,清晰传到每一名将士耳中。
“高帅!今日三军披白,黄金续躯,全军为你送葬!
我王小宝在此立誓,此生必统领三军兵马,踏平睢州城池,生擒逆贼许定国,斩除叛党余孽,亲手为你报仇雪恨!”
铮铮誓言落地,风停声静,全场肃然。
原本因为主帅惨死、群龙无首而涣散动荡的军心,这一刻彻底稳稳稳住。
数万将士同仇敌忾,人人心中憋着一口复仇的戾气,全军战意凝聚。
同一时间,睢州城内,府衙大堂之内。
连夜从徐州逃回睢州的许定国,此刻坐立难安,心神彻底大乱。
他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在大堂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杂乱。
脸色一片惨白,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神慌乱飘忽,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亲手弑杀大明主帅,犯下滔天大罪,彻底和徐州数万明军结下不死血仇。
大明复仇大军早晚必定兵临睢州城下。
自己手里只有区区几千名嫡系私兵,城池守备薄弱、兵力单薄,根本挡不住数万明军的碾压强攻。
来回踱步数圈后,许定国猛地停下脚步,双目死死瞪大,咬牙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狠色。
他心里彻底想明白,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唯有投靠满清,借外敌之力,才能保自己性命、保睢州地盘。
他立刻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亲手写下一封绝密降信。
信中清楚写明,自己已在徐州设计斩杀大明重将高杰,持有高杰首级作为投诚凭证,真心实意弃明投清。
只求满清速速出兵进驻睢州,保全城池,保全自己的官职性命。
写完密信,他亲自挑选一名跟随自己多年、忠心不二、做事稳妥的死士。
再三低声叮嘱,再三反复嘱咐,不准泄露半点风声。
让死士连夜避开所有明军哨探,悄悄潜出睢州城门,快马奔赴满清八旗大营,将密信单独递交多铎一人。
高杰葬礼彻底结束,三军尽数回归大营。
王小宝再次开设中军大帐,召集所有将官议事,正式整军备战,准备讨伐睢州。
一众文武将官尽数列队入帐,身姿端正,肃立两侧,人人神色严谨,静静等候新主帅下达军令。
王小宝站在帅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阵列,眼神微微一动,精准落在队列中的李定国身上。
他下巴轻轻一抬,给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示意动作。
李定国瞬间心领神会,立刻放轻脚步,压低身形,快步走出队列,躬身走到王小宝身侧,做出近身听令的姿态。
王小宝当即侧身转身,彻底避开所有将领的视线,带着李定国走到大帐侧边无人的死角位置。
他脑袋微微凑近李定国耳边,嘴巴贴近耳廓,声音压到极致低微,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用偷偷摸摸的语气,一字一句交代出自己藏在心底的绝密毒计。
“我现在给你下达一道死命令,是绝密军令。
这件事,烂在你我肚子里,这辈子不准对第三个人泄露半个字。
你即刻单人快马,悄悄出城,暗中联络满清的多铎、鳌拜、苏克萨哈、李率泰四人。
传我的口头军令,让八旗全部主力兵马,立刻隐秘拔营,悄悄行军,全数开赴睢州外围。
让他们在外围分层布防,层层设伏,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包围圈,彻底封死睢州所有出入口。
城门、小路、暗道、渡口,全部堵死,不准放走睢州城内一兵一卒、一人一骑。
对外,你只让八旗对外宣称,是奉命协助明军围剿叛贼许定国,辅助平叛。
绝对不能暴露真实目的。
而我的真实布局,是这样:
我稍后会当众下令,让史可法带领全部高杰旧部的数万主力大军,正面开赴睢州,全力强攻城池。
我要逼着明军将士,和许定国那几百残兵,在睢州城内死磕到底。
让双方反复厮杀、持续消耗,打到精疲力尽、人困马乏、两败俱伤。
直到明军战力耗尽、叛军彻底覆灭,两边全部彻底打残、彻底失去再战能力。
等到城内两军再也打不动、彻底废死的时候。
你立刻传出我的密令,让外围埋伏已久的八旗全军立刻杀入城内。
不用区分明军叛军,不用留任何情面,直接全数屠光。
许定国残部、高杰旧部,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斩杀殆尽。
我就是要借许定国的叛军,消耗掉明军的有生战力。
再借八旗的手,一次性清空城内所有人马。
最后两军尽灭、八旗损耗惨重,我独自一人坐收渔利,彻底掌控全盘大局。
此事仅此你我二人知晓,但凡泄露一丝一毫,军法处死,绝不姑息!”
李定国站在原地,静静听完整套绝杀毒计,双眼瞳孔骤然一缩,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神色肃然到了极点。
他用力重重点头,双唇紧紧抿死,腰背挺得笔直,压低声音郑重应答。
“末将誓死严守机密,绝不外泄一字!誓死完成军令!”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达成了瞒天过海、倾覆两军的绝杀默契。
交代完所有绝密部署,王小宝转过身,神色瞬间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出半点算计和异样,依旧沉稳淡然。
他快步走回大帐正中央,抬眼正视前方列队的所有将领,声音洪亮坦荡,当众下达公开的作战任务。
“诸位将士!
高帅惨遭叛贼谋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许定国狼子野心,弑主叛逃,盘踞睢州负隅顽抗,罪无可赦!
史可法听令!”
史可法立刻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身姿肃穆。
“末将在!”
王小宝目光坚定,沉声下令。
“我和你即刻统领全军将士,连夜整兵备甲、筹备粮草、整理军械,全军拔营起寨,兵发睢州!
率领数万主力正面强攻睢州城池,全军拼死杀敌,剿灭叛党余孽,不惜一切代价,为高帅报仇雪恨!”
史可法抱拳躬身,语气郑重,应声领命。
“末将遵令!定不负使命!”
帐下所有将领齐齐拱手领命,人人眼神炽热,战意沸腾,满心都是攻城杀贼、为主帅复仇的念头。
全场所有人都被彻底蒙在鼓里。
所有人都单纯以为,这只是一场替主帅雪恨的复仇之战。
军令下达完毕,李定国不再多做停留,悄然退出大帐,换上行装,单人单骑,快马加鞭,直奔满清八旗大营而去。
抵达八旗主营后,李定国当面见到多铎,亲手递交王小宝的调令,同时附在多铎耳边,悄悄讲明了整套作战布局和绝密计划。
八旗中军大帐内,多铎、鳌拜、苏克萨哈、李率泰四人齐聚议事。
多铎伸手接过调令,指尖捏着纸面,双目低垂,静静看着上面的文字。
他面部肌肉平稳,神色不动声色,外人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但他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此前他已经收到许定国的密信,知晓对方弑主投降的全部内情。
此刻再看到王小宝的调令和布局,前后所有线索彻底串联吻合。
他瞬间彻底看透了王小宝借刀杀人、两败俱伤、一网打尽的惊天毒计。
可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脸上不露分毫,对内绝不向另外三人透露任何内情。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身前三人,语气平淡的开口。
“窦王八来了军令,命我八旗主力隐秘开赴睢州外围,合围全城,静静等候后续战局。”
这句话刚刚说完,站在最前的鳌拜瞬间暴怒。
鳌拜双眼骤然圆瞪,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死结,上前踏出半步,双手狠狠叉在腰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满脸都是暴躁和极致的轻蔑。
他开口怒吼,语气满是不服和嘲讽。
“纯属胡闹!天大的胡闹!
我大清八旗铁骑,乃是天下精锐、国之重器!
身份尊贵,战功赫赫,凭什么听从大明一个无名小辈的随意调遣?
他简直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傻子随意戏耍!
这狗屁作战计划,荒唐至极,完全就是笑话!”
一旁的苏克萨哈看着调令,满脸厌烦,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仰,嘴角死死向下耷拉,整张脸写满了不屑和轻视。
他语气冷淡,句句都是吐槽和不满。
“纯粹小题大做,白费功夫,毫无意义。
区区睢州弹丸小城,里面就几百残兵败将,根本不值一提。
动用我八旗全部主力合围,纯属浪费粮草、浪费兵力、浪费将士体力、浪费行军时间。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半点战功捞不到,半点好处没有,纯粹瞎闹折腾。”
站在最后的李率泰脸色彻底沉冷,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直言,态度坚决强硬,句句都是劝谏反对。
“王爷,万万不可依从!
我八旗兵马,只听清廷中枢军令,只受朝廷调遣!
哪里有大清精锐听从敌国一个无名后生指令的道理?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都会笑话我八旗无能,大清颜面彻底丢尽!
这种幼稚荒唐、毫无章法的胡闹指令,直接驳回即可,根本没必要让全军奔波受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怒骂、轮番吐槽、轮番劝谏、轮番反对。
所有人都打心底看不起王小宝年轻掌权,认定他狂妄自大、不懂战事、胡乱指挥,纯粹拿全军将士开玩笑。
三人脸上满满都是不耐、鄙夷、轻视,没有一个人认可这道军令。
多铎静静站在主位,听完三人所有的怒骂和吐槽,全程面无表情,不解释、不辩驳、不松口,依旧沉默沉稳。
等到三人尽数说完,帐内彻底安静,多铎眼神微微一沉,周身气场瞬间压满全场,语气强硬至极,不容任何人质疑。
“军令已下,无需多议,不得反驳。
全军即刻拔营,隐秘奔赴睢州外围,分层合围城池,封死所有出入口。
不准放走城内一人一骑,严守埋伏,静待战局。
谁敢懈怠、谁敢违抗,一律军法处置!”
鳌拜双眼瞪得溜圆,满脸憋屈不甘,再次开口:“王爷!这种胡闹命令根本不值得当真!”
苏克萨哈和李率泰也满脸错愕,心头万般不解,实在想不通多铎为何要遵从一道荒唐的敌国军令。
可多铎是八旗最高副统帅,军令如山,铁律在前,又是多尔衮的亲弟弟。
三人心中再不满、再鄙视、再不服,也不敢公然抗命。
三人只能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所有戾气和怒火,悻悻躬身拱手,低声应答。
“遵令。”
三人转身退出大帐,前去整兵备战,一路上依旧低声不停怒骂吐槽。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耐烦,全员认定这次长途行军就是无意义的瞎折腾,全员心里都等着看王小宝最后出丑落败。
唯独多铎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帐内,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