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琮僵住,眼前忽然闪过六盘山雪夜、李秀宁伏在马背上咳血、自己割袍裹伤……还有她拒援朔方、独断出兵、弃娘子军于不救……桩桩件件,全不是偶然。
“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好个毒妇李秀宁!”
怒火冲顶,悲意倒灌。他劝过,求过,救过;他是她长辈,更是她帐下重将。可她连眼皮都不抬,转身就走。
“天真。”梁师都啐了一口,“李秀宁本就如此,你活该落我手里。”
窦琮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发哑:“我懂了……李将军为何死,刘大人为何死,娘子军为何覆没!”
“抓不到李秀宁,抓你也够。”梁师都踩住他小腿,“反正你们俩,总得有一个,死得难看。”
窦琮脊背一凉。他骗过梁洛仁,葬送三万生力军,又引九原军入汉军伏击圈……这一笔笔,梁师都记得清楚。
“与我无关!全是李秀宁定的策,下的令!”
“那你哄梁洛仁调三万兵去救你,是谁开口的?”
“是她逼我的!”
话一出口,窦琮自己先滞了滞。确是他亲赴营中,亲口说动梁洛仁。
“哈!”梁师都笑出声,“难怪洛仁信你。”
“真是她指使我!”
“她若早知必败,怎还主动邀战汉军?”梁师都蹲下身,盯着他眼睛,“当我傻?”
窦琮张了张嘴,没声了。
若她真料到此败,就不会让娘子军冒进,更不会把九原军推入绝地。
“哄得洛仁团团转,还想哄我?”梁师都直起身,“拖回去。绑马后,一路拖回金河城。”
“诺!”
两名骑兵上前,麻绳一抖,套住窦琮双腕。
“且慢!”他猛地抬头,“在下愿为将军所用!”
再不开口,他只会更惨……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别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梁师都一口回绝。
荒唐。前车之鉴堆在眼前,应下就是送命。
再说,汉军压境在即,这地方根本守不住。
“不,不,真不会!”
窦琮连声否认。
“驾!驾!”
话音未落,一名九原骑兵已扬鞭策马。
“啊……!”
文官出身的窦琮哪里经得住这等颠簸,痛得失声叫喊。
“咔嚓……”
粗粝皮鞍与单薄衣料剧烈摩擦,布帛撕裂之声清晰可闻,皮肉随之灼烧般剧痛。
下一瞬,浓烈的血腥气腾起,混着一声凄厉惨嚎。
“来人,把军医叫来!今日我要亲手剐了这老东西!”
一进金河城,梁师都便冷声下令。
“喏,主公!”
城中厮杀已歇。俘获唐军三百,九原骑兵尚余六百有余。
“梁将军!梁大爷!饶命啊!”
一听“活剐”二字,方才那点疼顿时不算什么。窦琮扑地磕头,额头撞地闷响。
凌迟是何物?刀刀割肉,片片削筋,活生生剥到见骨。光听名字就让人两股战战。
“饶你?谁来饶我?”
梁师都嘴角微扬,心头一股快意直冲脑门。
可惜没逮住李秀宁。若擒住她,定要加倍奉还。
“全是李秀宁逼的!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不做就得死!”
窦琮嘶声嚷道,字字咬牙。
李神通冤死,刘文静横尸,五万娘子军溃散……桩桩件件,皆因她而起。
“老东西还挺硬气,不急,这就动刀。”
梁师都不为所动。
“主公,军医到了。”
一名九原骑兵领着个瘦脸汉子进来。
“来得正好。怎么剐,照规矩来。”
“喏,主公。”
军医挽袖上前,梁师都亲自按住窦琮双肩。
剐人讲究火候:刀重则立毙,刀轻则血尽而亡,须得一刀刀剐下去,让受刑人清醒着挨满千刀。
“不……梁将军!啊!!”
两片薄肉应声离体,接着又是两片。刺痛如针钻骨,瞬间窜遍全身。
“不……别……”
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被一片片削下,血流不止,意识却清醒异常。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眼见自己一点点变空,筋络外露,骨架渐显,却偏偏一时不死。
“老东西莫慌,这才开头。我说过,得拉个垫背的。”
梁师都手下愈发熟稔,刀锋稳准,不偏不斜。
“李秀宁……你不得好死!报应迟早落到你头上!”
窦琮昏过去又呛醒,喘着粗气骂出这句话。
若能重来,宁可撞死也不沾她半分……不是正被她坑,就是在替她去坑人。
“一千刀,少一刀,我心头这口气就咽不下!”
刀起刀落,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传遍整座金河城。
“窦叔……对不住,我只想活命。”
远处传来断续哭嚎,李秀宁勒住缰绳,侧过脸去。
“窦大人,我们……先走了。”
随她突围的几名唐军低头嗫嚅,声音发虚。
“窦叔,你放心。等我回并州,调齐剩下的娘子军,必踏平金河城,灭了梁师都。”
她望着前方黄尘滚滚的官道,眼神沉得像块铁。
她不想这样。窦琮待她素来宽厚,前日还替她挡了一箭。
可她不能留在这儿。若真被困死,日后如何再见曹封?如何挺直腰杆说话?
“长小姐,咱们是救人,还是回并州?”
几人抬头问。
“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李秀宁枪尖一抖,两名唐军喉头溅血,仰面栽倒。
她不能让人知道,是她丢下窦琮独自逃生。父亲、诸将、朝中上下若得知,她这辈子再难执掌一兵一卒。
届时骂名叠着骂名,再无翻身之日。
“长小姐!你要杀人灭口?!”
捂着伤口的唐军踉跄后退,其余几人满脸惊愕。
“答对了。怪只怪,你们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她不再多言,长枪翻转,三招之内,再添三具尸首。
血泼在地上,热气未散。
“快跑……散开跑!”
剩下四人转身欲逃。
“一个也别想走。”
枪尖挑飞两人,顺势掷出,长枪贯胸,钉穿第三人。
“我要回长安,告诉唐公……长小姐疯了!出卖窦大人,还要杀自己人!”
最后一人拔腿狂奔,声音发颤。
疯了的长小姐,连窦琮都能舍,连同袍都敢杀。
“咻……”
箭破风声极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