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反应最快。
左手一把抓住车门把手,猛地拉开车门,身体一缩就钻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更多人反应过来,哭嚎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往黄色校园车里钻。
慌乱中。
有人被绊倒,有人被狂风吹得撞在车身上,有人手里的东西漫天飞舞。
可没有人敢停下回头。
晚一秒,就是生死之别。
陈凯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反锁,整辆车就猛地一震。
狂风如同海啸般拍在车身上。
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车身剧烈摇晃。
像是随时都会被直接掀翻。
原本还能看清的荒原、地平线、远处的枯树,一瞬间被彻底吞噬。
漫天狂雪如同千万把锋利的刀片。
疯狂地砸向车窗。
封在玻璃上的胶布被狂风扯得紧绷,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
视线被彻底隔绝,车外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绝望。
这不是雪。
这是天地降下的囚笼。
又是一股更强的横风砸来。
整辆车猛地向侧面倾斜,陈凯感觉自己像是被甩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
车外传来金属扭曲、绳索绷紧的刺耳尖啸,那是牵引绳在承受着毁灭性的拉力。
如果不是事先将所有车辆绑在一起。
此刻。
他的车早就被狂风卷向天际,摔成一堆废铁。
“好强……”
陈凯瞳孔微缩。
心中第一次升起如此清晰的敬畏。
人类在绝对的自然威力面前,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车外的风声已经不再是风声。
那是巨兽的咆哮。
是天地的怒吼。
呜呜咽咽,尖锐刺耳。
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凄厉地哭喊,又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裂。
声音透过车门缝隙、空调出风口钻进车内。
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颤。
车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车窗上很快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落在手背上,冰冷刺骨。
有人冻得牙齿打颤。
哆哆嗦嗦地拿出厚外套裹在身上,却依旧抑制不住浑身发抖。
每一次狂风冲击,整辆车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车架在扭曲。
玻璃在颤抖。
被封住的窗户上,不断有雪沫被强行挤压进来,在角落堆积成一小堆白色的冰渣。
他能想象车外的景象。
狂雪遮天蔽日,能见度为零。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冰粒、枯骨,肆意横扫。
荒原被彻底抹平,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在这片白色地狱里。
任何暴露在外的活物,都会在几分钟内被冻成冰雕,再被狂风撕成碎片。
车队依靠着牵引绳的束缚,勉强在风暴中苟延残喘。
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五片枯叶,被一根细线串着,随时都会线断叶亡。
“都坐稳了……千万别乱动……”
“狂风很快就会过去,前方二十公里有一个寺庙,咱们先去那里躲一躲。”
队长沙哑的声音从车载对讲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信号被暴风雪干扰得支离破碎。
电流杂音刺耳无比。
“绳子……绳子还没断……只要绳子不断,我们就还有机会……”
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恐怖的自然威力震慑得说不出话。
对抗人,你可以挥起拳头。
对抗诡异,你可以动用奇物。
可对抗这场暴风雪,你只能蜷缩在铁盒子里,祈祷它不要发怒。
陈凯缓缓睁开眼,望向被胶布封死、结满白霜的车窗。
窗外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衰减。
他忽然明白。
末日真正的恐怖,从来都不是某一种怪物,某一个叛徒,某一件奇物。
而是这片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的天地。
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天灾,是彻底崩溃的环境,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暴风雪有了减弱的迹象。
“出发,快出发,咱们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暴风雪刚歇片刻。
车队队长便咬牙下令立刻启程。
他赌的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喘息,可老天爷连这点仁慈都不肯给。
鹅毛大雪转眼又铺天盖地压下。
将原本的道路、沟壑、悬崖尽数掩埋。
大地在雪下被彻底改写,车轮碾过的地方,下一秒就可能是看不见的深渊。
车灯刺破浓白的雪雾,却照不穿前方的死亡迷雾。
车队每前进一步。
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凶险到了极致。
就在人心濒临崩溃的刹那,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厚的钟鸣。
咚……
一声,又一声。
沉稳、缓慢。
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绝望的车队。
众人咬着牙循声前行,雪幕终于撕开一角,昏暗中,一座破旧古寺的轮廓缓缓浮现。
黑瓦覆雪,山门残破。
在这末日冰原里,竟像一座从阴间飘来的孤庙。
寺庙门前已经停着几辆用牵引绳绑在一起的车。
一辆房车,两辆大巴车,还有三辆越野车。
为首的房车上。
印刷着四个醒目的大字。
“傲天车队。”
陈凯微微眯眼。
这古庙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从车的数量来看,车队的规模比陈凯所在的车队大得多。
鹅毛大雪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陈凯将后备箱的物资,全部装进两个背包。
车门哐当推开。
冻得僵硬的众人扛着仅剩的物资,争先恐后涌入寺内。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寺庙。
采用的四合院的造型。
院子中央,一名老僧正佝偻着身子,一下一下撞着那口古钟。
队长上前交涉。
可看清老僧面容的那一刻,所有声音瞬间冻结。
他身穿单衣,形容枯槁,好似一名苦行僧。
尤为吓人的是。
双眼深陷。
眼窝中空空洞洞,眼珠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两片漆黑的虚无,直勾勾“望”着前方。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仿佛生来就没有双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撞着钟。
钟声沉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超度。